把机会给更需要的人
李卫国刚给女儿甜甜掖好被子,准备躺下入睡时,就听见院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卫国!是我,小马!"
听这个沙哑的声音,李卫国知道是那个总爱蹲在晒谷场啃玉米唠闲话的马知青。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深夜上门准没好事。
李卫国叮嘱赵秀娥带着甜甜好好睡觉,自己则起床摸黑拉开门闩。
把小马领进堂屋,李卫国点了盏煤油灯,昏昏暗暗的灯光下,李卫国仔细瞧了眼这个马知青。
只见他头发上沾着草屑,好像从玉米地里来的,身上穿一件有点发黑的军绿色棉袄,领口的扣子好像被扯掉了,露出里头已经洗的发白褪色的秋衣,看着马知青的生活过得也不是很如意。
这马知青看着李卫国,有点着急的说:"李知青,我来和你说个事,今晚我去大队部领工分条,听见风声,返城名额明天就要张榜了!"
李卫国低头看着煤油灯的火星子"噼啪"炸响,拨了一下灯芯,没接话。
前几天老陈头就来找过他,给他看了手抄的返城名单,上面“李卫国”三个字就在前面,老陈头告诉他,他表现好,大队部首批放出来的三十个名额里面就有他的,让他把关系打点一下,就可以直接盖章返城了。
"李卫国,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走却走不了吗?"
小马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因为激动指甲用力掐的李卫国有点疼。
"大家都羡慕你。你现在是先进积极分子,又有厂子、有劳模奖状,县里都挂了号,何必在这苦地方耗着?"
李卫国听着对方沙哑的声音,发红的眼尾,突然想起来马知青也是个好小伙,经常会去照顾生病的孤寡老人和留守儿童。
上个月暴雨夜,他背着生病的王奶奶翻山找大夫,裤腿划得全是血道子。
"你...想走吗?"他抬头看着小马。
小马的手慢慢松开。
他低头盯着自己沾泥的胶鞋,笑起来比哭还难看:"谁不想呢?
我那快六十的老爹还在纺织厂当保全工,我那病弱的老娘天天在胡同口盼我带对象回去。
可我没资格——我就是个普通的倒霉蛋下乡知青。上个月给队里修个拖拉机还摔断了腿,评先进也没我份,带富乡邻更轮不上。"
李卫国抽了口烟,吐了个烟圈。
"帮我做件事,我给你想办法争取一个名额。"
凌晨三点,二人趁着四下无人,悄悄的推开了大队部的门,李卫国举着小马偷摸配的钥匙,铁锁"咔嗒"一声开了。
两人猫腰钻进文书室,小马划亮火柴,电量桌上的煤油灯,火光照亮桌上放着的返城名单草稿——最上面赫然是陈月美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生僻的外村人名,旁边批注着"赞助款两千元"。
“他们怎么敢这样!这是黑市交易!这不公平!”小马指着“陈月美”三个字只抽冷气,气的人都在发抖,“她就是个骗子!上个月还说给大家争取名额,转头就把名额当猪崽卖!”
没错,李卫国非常清楚,陈月美,这个女人,前世就是这样一步一步的通过欺骗知青的返城名额,倒卖发家的。
他也是后来跟着进城,才知道,原来这些“赞助款”都进了她姘头的口袋了。
他翻出压在桌角的账本复印件:"走,找孙队长。"
天微亮,村口大槐树底下就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孙队长攥着李卫国递来的名单和账本,清了清嗓子:"各位乡亲父老,通知个事,昨儿后半夜我去公社核实了,陈知青确实往县知青办送了礼——两盒蜂王浆,外加张写着'感谢关照'的信封。"
人群炸开了锅。
王婶子扯着嗓子喊:"看着人模人样的,原来背地里都不干人事!”
大凤婶接着念叨:“怪不得她总往县城跑,合着是去卖咱们的命!"
二狗子踹了脚石墩子:"老子上个月还帮她挑水,呸!"
陈月美是顺着骂声来的。
她一大早听到风声说孙队长要在老槐树底下公开她贿赂知青办,买卖返城名额的事情。
她一时急得头发都没梳,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活像只炸毛的母鸡:"你们懂什么!这里不是你们的家!我这是帮助真正有资格回去的人!"
她指着李卫国,"你个酒鬼有什么资格说我?"
"可这是我妻子女儿的家。"李卫国往前走了半步,高大的影子显得沉稳大气。
他想起昨夜秀娥给他补棉袄时,细腻的针脚;想起甜甜攥着他衣角喊"爸爸抱抱"时,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闺女在这土炕上生的,我媳妇在这里土生土长。"
他掏出甜甜的胎发坠子,红绳在晨风中晃,"我走了,谁陪她们抗风雨?"
人群突然静了。
陈月美哼了一声,“你就嘴硬吧!看你能不能熬得住这乡下的西北风!”转身走了。
“你真的不走了?”
赵秀娥还是不敢相信白天李卫国在大槐树底下说的话,之前还总是念叨自己和女儿拖累了他,让他没办法返程,现在大好的机会放在眼前,他却说要留下来陪她们,替她们挡风遮雨。
白日的一幕让赵秀娥还在恍惚。
李卫国往赵秀娥碗里添了勺糖,瓷勺碰着碗沿叮当作响,红薯粥的甜香在傍晚的灶房里飘着:"趁热吃,别凉了。"
赵秀娥舀起一勺粥,热气模糊了眼眶,眼角湿润。
李卫国看着赵秀娥,想起前世他生气离开的那天,秀娥追着牛车跑了二里地,怀里的甜甜哭哑了嗓子。
后来他在县城住地下室,喝着劣质白酒看月亮,总想起灶房里这碗甜粥。
"不走了。"他帮她擦了擦眼角的湿润,握住她沾着锅灰的手,"你们娘俩在哪,我的家就在哪。
你等我把厂子做到县城去,让你穿的确良,让甜甜上县里最好的小学。"
赵秀娥的眼泪砸在碗里,溅起小水花。
李卫国拥过赵秀娥,这辈子再不会丢下她们自己一人离开了。
灶膛里的火烧得噼啪响,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成小小的一团。
三天后,新的返城名单贴在了村头。
李卫国的名字没在上面,取而代之的是照顾孤寡老人十年的王知青,是为救队里耕牛摔断腿的刘会计,是那个背着老人雨夜求医的小马知青。
赖强拍着他肩膀直乐:"卫哥,你现在在公社都挂了号,说你是'舍己为公的好知青'!"
李卫国笑着翻账本,拿着笔在"扩建染坊"那栏画了个圈,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更多了,现在不是他一个人的奋斗了,而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目标了。
不过他也知道,这次搞黄了陈月美的好事,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更大的危险还在后头。
当晚,他蹲在灶前添柴时,一张纸从门缝里滑进来。
借着灶火,能看见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别多管闲事,小心你闺女。"
李卫国捏着纸的手紧了紧。
他望向里屋,甜甜正趴在秀娥膝头数星星,笑声像银铃似的。
这明晃晃的威胁,如果是前世,可能没办法。
这辈子重活一世,绝不让人摆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