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里,狄朗三人离开徐宁宅子。
“二位兄弟,徐宁处且放一放,我们索性趁此机会,亲往林教头旧宅周遭走一遭!想办法将林教头书信递了进去,里应外合方能成事。”
武松、石秀齐声应道:“哥哥高见!正该如此!”
三人打听清楚路径,起身去了。
行不多时,来到一条小巷口,远远地瞧见前面一间青砖灰瓦、门楼高挑的宅院。
想来便是了。
三人装作行路,放缓脚步,远远望去。
但见那宅院门庭紧闭,门前偶有行人车马经过,一派萧索凄凉。
狄朗四下里一打量,果然发现许多形迹可疑之人。
正看间,忽见斜对面一条窄巷里,摇摇晃晃走出一个醉汉。
衣衫半敞,头发蓬乱,手里拎着个空酒葫芦,脚步踉跄,口里含混不清地哼着小调,似乎只是寻常醉鬼路过。
然而,就在他经过林冲旧宅紧闭的大门前时,脚步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子猛地向前一扑,“哎哟”一声,竟不偏不倚,一头撞在那大门上!
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
七八道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死死盯在那个扑倒在门前的醉汉身上!
那醉汉似乎被撞懵了,哼哼唧唧爬起来,揉着额头,骂骂咧咧地对着大门啐了一口,又摇摇晃晃地走开了。
那些暗哨的目光一直死死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巷尾,才缓缓收回。
“好厉害的耳目!”石秀低声道。
狄朗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此地不宜久留。走,回客栈,静候泼皮消息,再作计较!”
三人正准备离开,只听“吱呀”一声轻响!
林冲旧宅那扇紧闭的大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只见一位年约五旬开外、面容清癯、眉宇间锁着深深愁苦与忧愤的老者,侧身从门内闪出。
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手里提着一个空空的旧竹篮,正是林冲的岳父——张教头!
自爱婿蒙冤刺配,女儿贞娘被高衙内觊觎,他便毅然搬来与女儿同住此宅,寸步不离,拼死守护。
只见他警惕地迅速扫视了一眼冷清的街道,随即又飞快地低下头,将屈辱和忧愤深深埋藏,提着空篮,急促地朝着两条街外王婆子的杂货铺快步走去。
狄朗心中一动,低声道:“稍安勿躁,机会难得,跟上去,远远缀着,见机行事!”
待张教头走出十几步,四人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
却见张教头在杂货铺买了些糙米、青菜,放进竹篮,片刻不敢停留,提着篮子,低着头,急匆匆地往回赶。
几个原本在附近墙根下晒太阳、剔牙的泼皮无赖,像是闻到了腥味的苍蝇,呼啦一下围拢过来。
其中一个獐头鼠目的家伙,正是“过街老鼠”张三!
要说这张三,为人倒也忠义,他得了鲁智深的银子,正奉命打探消息,直接卧底进这些泼皮中。
此刻见到目标人物张教头,急忙跟上去。
另一个泼皮见张教头走近,故意伸脚一绊。
张教头猝不及防,一个趔趄,手中竹篮猛地一晃,差点跌落在地。
“哎哟!老东西,走路不长眼啊?撞着你家爷爷了!”那泼皮恶人先告状,叉着腰唾沫横飞地骂道。
另一个泼皮趁机凑上来,伸出乌黑油腻的手就去掀张教头的篮子盖布:
“啧啧啧,买的什么破烂玩意儿?这点糙米烂菜叶子,够喂鸟的?怎么,衙内爷亏待你家那如花似玉的小娘子了?还是你这老抠门舍不得花钱?让小娘子饿瘦了,没了水灵劲儿,衙内爷心疼怪罪下来,你担待得起吗?”
“就是就是!”又一个泼皮捏着嗓子,尖声怪气地学妇人腔调:
“爹~女儿饿得慌,想吃肉~想吃白面馍馍~老东西,听见没?还不快去给你那金贵的女儿买点好的!”
巷子里顿时爆发出刺耳猥琐的哄笑。
张教头气得浑身发抖,老脸涨得通红,“让开!休得在此胡言乱语,污人清白!我要回家!”
“回家?回哪个家啊?”张三阴阳怪气地插话,“你闺女早晚是衙内爷的人,这宅子嘛…嘿嘿,以后怕也得改姓高了!你现在住着,那是衙内爷开恩!”
“你…你们!”张教头气得须发皆颤。
先前伸脚绊人的泼皮仗着人多势众,更是嚣张,“爷爷就不让,你能怎的?还敢瞪眼?信不信爷爷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当泡儿踩?”
说着,伸手就去抓张教头胸前的衣襟。
张教头退无可退,从腰间衣袍之下拽出一把解腕尖刀,
“竖子敢尔!再敢上前一步,玷污我女清名!老夫今日豁出这条老命,便先宰了你这腌臜泼才!血溅五步,以正清白!”
到底是教头,虽上了年纪,但久在军中,倒是杀气不减。
那伸手的泼皮吓得魂飞魄散,“妈呀!”一声凄厉的怪叫,脸色煞白如纸,连滚带爬地向后猛退,一屁股重重摔在地上!
其余泼皮见得张教头发狠,怪叫一声,四散而逃。
张教头这才发觉身狄朗三人,嘶声质问道:
“你们又是何人?莫非也是那高俅、高槛父子的走狗么?!来得好!今日老夫这条命便摆在这里,想要动我女儿,除非从我尸身上踏过去!!”
“老教头息怒!切莫误会!我等绝非高俅走狗!恰恰相反,我等是林冲兄弟的朋友!”
狄朗趁热打铁,“我等深知林教头冤屈,更知老教头与令嫒陷于虎口,日夜煎熬。今日在此,正是为营救老教头与林娘子脱困而来!时机紧迫,我等已筹划多日,欲助二位逃离这东京樊笼,去与林教头团聚!”
张教头厉声道:“空口无凭!老夫凭什么信你?”
“老教头请看!此乃林教头在沧州亲笔所书,托我等务必交予老教头手中!字字血泪,拳拳孝心,老教头一看便知真假!教头再看,那庞大和尚不是鲁智深是谁?”
张教头劈手夺过书信,一看和尚,他认识的,再看书信果真是林冲的字,顿时感觉悲从心起。
过了半晌,待张教头那股汹涌的情绪稍稍平复,狄朗才再次上前:
“老教头,情势危急,此地绝非久留之所!张教头狄某长话短说,在下姓狄名朗,武襄公之后,暂居梁山泊。在沧州柴进柴大官人府上巧遇林教头,意气相投。听闻林教头尚有家眷在东京,故而前来探查情况,伺机而动,只希望张老教头届时策应一二。”
张教头应声道:“好汉说的是!只要能救出我女儿,便是刀山火海,老夫也闯得,但凭几位好汉吩咐!”
“如此甚好,我几个就在这几日动手,张教头且回去后和令媛收拾停当,但听得院外鸟叫连绵不绝,便是我等前来。”
张教头深深一揖到地,“大恩不言谢!老夫…老夫代我儿,谢过诸位好汉再造之恩!”
狄朗连忙扶起,将一封书信交于张教头:“老教头快回,耽搁久了,容易让看守起疑,这是林教头给嫂嫂的信,请一并带回。”
张教头接过信,千恩万谢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