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焕章一愣:“你这是何意?”
“还问先生,若凤鸟、河图均在,先生当如何?”
闻焕章这一次,没有回答,深深的锁着眉头。
狄朗不管他,目光扫过这清贫却干净的草堂,掠过那些蒙童的坐席,望向窗外安仁村宁静的田野,继续问:
“再问先生在此传道授业,教娃娃们圣贤书,不知道有没有讲过‘虽千万人吾往矣’?可我怎么听来听去,您说了半天,只说什么‘明哲保身’,难道你只给娃娃们教些不切实际的大道理?”
“还是说要教这些娃娃们学成圣贤书,做好文章,上了庙堂,继续坐那蔡京、高俅?”
“还是说你没有教错,是这些圣贤书前后矛盾?回答我!”
闻焕章听后大怒,颤抖着手,指着狄朗:“住口,你怎可侮辱圣贤?”
“侮辱圣贤?那庙堂之上,蔡京、童贯、高俅、杨戬等‘六贼’把持朝纲,结党营私,卖官鬻爵!他们口中念着圣贤书做了官,行的却是敲骨吸髓、鱼肉百姓之实,就不是侮辱圣贤?”
“当今无道昏君,自有熟读圣贤,却以天下万民为私产,继位以来,无一举与民休息,全然忘记‘民为贵、君为轻’之言,就不是侮辱圣贤?”
“有本事你去骂他们,在金銮殿上指着昏君佞臣的鼻子骂,我就高看你一眼!”
闻焕章反驳道:“《八佾》说‘事君尽礼,人以为谄也。’我怎么辱骂天子?”
狄朗大笑,“好,那我问你,‘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和解,‘谏、争、辅、拂之人,社稷之臣也,国君之宝也;巧敏佞说,善取宠乎上,是态臣者也。’又是何意?”
“既然你如此忠君,那当今天子无道,你为何不去劝谏,我闻古之圣王,未有不好忠谏而好谄媚也。”
“燕云十六州,汉家故土,沦落胡尘已逾百年,也未曾见你投笔从戎,为国家征战沙场,这难道不是侮辱圣贤?”
“圣贤叫你做君子,你君子六艺又学了多少?”
“我……”闻焕章脸色大变,这些话直戳他肺管子,再也无言反驳。
狄朗却是步步紧逼,越说越怒:
“尔既读圣贤之书,当知忠义之事!昔日林冲蒙冤,尔袖手观火;今日我等前来搭救其家眷,尔闭户诵经,此乃大忠乎?大义乎?你不过畏死恋生,苟全性命于乱世,有何面目自称先生,教书育人?”
“难道你要将你的学生都教成似你这般不忠不义之人?”
“还说什么‘连累稚子’?可笑至极!那贪官恶吏横行乡里,夺田占屋时,你就能护得童叟周全?届时刀斧加颈,尔不过跪地求饶之断脊老犬!”
“皓首穷经数十载,笔下千言毫无一用!见义不为谓无勇,见死不救谓无仁!似尔等无勇无仁之徒,纵有万卷诗书在腹,不如村野一愚夫!”
“我切问你,他日泉下遇孔孟,可敢言焕章一生,独善其身,毫无功绩于天下社稷百姓?朽木之躯,速速倒毙于此,免污天地正气!”
“你……我……”
“你什么你,我什么我,我再问你,你可知北地边民,多少人家破人亡于胡马铁蹄之下?多少汉家儿女被掳掠为奴,受尽屈辱?汴梁城中朱门酒肉臭,可曾闻听边关白骨哭?”
“你说‘爱莫能助’,‘于事无益’。可若天下明白人都这般想,这世道,还有救么?”
“啊……!”闻焕章一声悲呼,倒地不起。
狄朗吓了一跳,坏了,这人还是有本事的,可千万别给骂死了。
“还愣着干什么,快过来帮我,把他弄醒。”
你道别人为何发愣,没见过呀。
他们只知道斗大的拳头能砸死人,没见过能骂死人的啊?
这嘴就这么厉害?
半晌,闻焕章悠悠转醒。
狄朗见他表情多有迷茫,似乎是在反思过往。
随即换了一副面容,笑嘻嘻地上前道:
“不瞒先生!我狄朗不肖,武襄公之后,只能暂居梁山,与众兄弟聚义。”
“可先祖出身行伍,却凭赫赫战功,令西夏小儿不敢夜啼,狄某如今非是要做那占山为王的草寇,是要承先祖遗志,是要在这烂透了的旧世道废墟上,亲手劈出一个新天地!”
“先生!我此来东京,救林娘子是义气所在,更是要叫天下人看看,我梁山兄弟,护的是人间至情至理!”
“待我们回山,便是扫清魑魅魍魉、重振山河之时!到那时,梁山泊将不再只是水洼子里一个寨子,而是涤荡污秽、再造乾坤的起点!”
“先生大才,学究天人!今日凤鸟以至,河图出世,先生要眼睁睁错过吗?”
“以先生之智,为这新天地擘画宏图!以先生之德,为这新秩序定下基石!”
“他日新朝鼎立,万民安乐,青史之上,必有先生浓墨重彩的一笔!此乃千秋功业,万世楷模!先生……可愿与我们一道,共开这万世太平?!”
闻焕章看着窗外。
仿佛看到了狄朗所描绘的那幅“选贤与能”、“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的煌煌新世界画卷!
理想与现实的巨大撕裂,毕生抱负与残酷现状的激烈冲撞,还有那“再造乾坤、共开太平”的宏伟召唤如同滔天巨浪,最终彻底冲垮了他心中的堤防!
良久,良久。
闻焕章缓缓转过身。
他整肃衣冠,对着狄朗深深一揖倒地,声音颤抖:
“闻某……飘零半生,空怀经纶,不见大道!今日闻君一席话,如拨云见日,醍醐灌顶!”
“主公,再造乾坤、涤荡污浊,开万世太平,此乃闻焕章毕生所求,纵九死亦不悔!”
“蒙公不弃,焕章愿效犬马之劳,竭尽驽钝,追随骥尾,为这‘大同’之世,略尽绵薄!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狄朗心中豪情激荡,急忙上前双手搀起:“先生请起!得先生相助,实乃苍生之幸。”
鲁智深、武松、石秀虽听不太懂,但见闻焕章如此情状,但无被此宏图彻底折服,亦是血脉贲张,齐齐抱拳低喝:“愿助哥哥成就宏图伟业!”
【叮,恭喜宿主收获宰辅之才,奖励琴棋书画精通。】
“我要这干什么?精通有什么用,难道要做赵佶那个废物?”
闻焕章起身,眼中智慧光芒如星火迸射,再无半分迟疑:“主公!事不宜迟!林娘子安危,迫在眉睫,亦是践行吾等‘护佑弱小’大同之念的头一步!请听焕章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