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家,速速烫两壶滚热的好酒来!再切几斤熟肉,不拘肥瘦,要热透的!这秋风入骨,快把人吹透了!”
寻了角落一张油腻的桌子坐下。狄朗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或闷头吃喝、或低声交谈的食客。
他们大多面有菜色,眼神里多是麻木、防备,或是被生计压榨出的空洞与算计。
心中暗叹:这隆冬万物萧瑟,可眼前这人心世道,处处透着凉薄与算计,竟比这冰天雪地还要透心凉!”
“秋风扫落叶,尚可归根;这人心之恶,却如跗骨之疽,刮之不尽!”
刚坐定,忽闻店外街心喧哗聒噪,夹杂着恶言秽语与哀告之声。
狄朗眉头微蹙,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糊着破纸的支摘窗望去。只见十字街口一处稍避风的墙角,围着一簇人。
当中三四个壮实商贩,裹着厚实的衣衫,正对一个蜷缩在墙根的汉子拳打脚踢,口里喷着唾沫星子,不干不净地骂着:
“腌臜蠢才!教你看着货,倒叫牲口惊了乱窜!若是踩坏了绸缎,便拆了你那身贱骨头熬油,也赔不起!”
“直娘贼!还跟爷爷们装疯卖傻?今日不掏出钱来,打折你的狗腿!”
“打!狠狠地打!看这呆鸟还死抱着他那破烂包袱不放!”
那被打的汉子,衣衫褴褛单薄,在秋风中瑟瑟发抖,满面尘灰污垢,眼神空洞呆滞,口中只发出含糊不清的“嗬嗬”声,仿佛痴傻。
任凭拳脚如雨点般落在身上,只是蜷缩着身体,如同秋风中一片即将凋零的枯叶。
狄朗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心中暗道:“好一群泼皮!欺凌一个无力还手的痴傻之人,端的无耻!说不得,今日要替这秋风扫一扫这群人渣!”
身后喽啰见状,早已按捺不住胸中火气,手已悄悄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之上,目光灼灼,只待头领一声令下。
恰在此时!
只听得街角方向,一声炸雷也似的怒吼破空而来:
“呔!几个腌臜泼才!青天白日之下,怎敢欺凌一个呆傻之人?还有王法天理么?!”
声到人到!但见一条精悍汉子手持短棒,如猛虎下山,从斜刺里撞将出来!
那为首的商贩,见那好汉穿着普通,只道是个寻常穷汉,喝道:“哪里钻出来的野狗,敢管老爷们的闲事?识相的滚开!不然连你一并打杀了!”
大汉闻言,怒极反笑:“好贼!今日便叫你知道爷爷的厉害!”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粗蠢商贩,仗着身大力猛,吼一声,钵大的拳头挂着风声,照大汉面门便打!
好汉子!
不慌不忙,见他拳来,将身一侧,使个“叶底藏花”式,左手如电,早叼住那厮手腕脉门,顺势往怀里一带!
那蠢汉收脚不住,一个趔趄扑来。汉子右腿疾抬,使个“铁门槛”,正踹在他腿上!
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
那蠢汉杀猪也似惨叫起来,“噗通”跪倒在地,抱着断腿哀嚎翻滚。
汉子更不容情!如虎入羊群,拳脚起处,风雷激荡!
拳似流星赶月,脚如铁帚扫尘!
左一拳,捣在偷袭者软肋,那厮登时岔了气,虾米般蜷缩在地。
右一脚,踢飞另一个泼皮手中哨棒,顺势一个“扫堂腿”,将其掀翻在冻土之上,滚地哀嚎!
那领头的脸见势不妙,眼中凶光一闪,竟从靴筒里掣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爷爷攮死你这多管闲事的!”
恶狠狠照着那好汉后心便攮!
他这一声倒是给汉子提了醒。
但见汉子如同脑后生眼,匕首将将刺到,他猛地一个“怪蟒翻身”,避过刀锋!
左手如铁钳般,早死死扣住刀疤脸持刀的手腕,五指发力,只听“咯嘣”一声,腕骨几欲捏碎!
“啊呀!”头领痛彻心扉,匕首“当啷”坠地。
那好汉怒目圆睁:“狗贼!竟敢动刀!”
话音未落,右拳攥紧,运足十分气力,照着那厮面门,一招“黑虎掏心”,结结实实轰了过去!
“砰!”头领哼也没哼一声,鼻梁塌陷,口鼻喷血,仰面朝天直挺挺倒了下去,眼见是不活了。
剩下一个泼皮,早已魂飞魄散,哪敢再战?发一声喊,丢下同伴货物,抱头鼠窜而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汉子这才收住拳脚,胸中怒气稍平。
他看也不看地上腌臜泼才,大步走到那痴傻汉子跟前,俯身搀扶,声音放得极缓:“老哥休怕,恶人已除。可曾伤着筋骨?”
那痴汉兀自抱着包袱发抖,眼神茫然,但对那汉子的搀扶,吓得拔腿就跑。
街面上围观之人,初时惊骇那好汉神勇,现在看清出了人命,登时发一声喊:“打杀人了!打杀人了!”
乱作一团,胆小的缩回屋内,胆大的也只敢远远张望,谁人敢近前?
只见那汉子冲着地上的商队首领喊一声:“直娘贼!装死!给爷爷装死!”
一边骂,一边朝着镇外荒野小道方向,头也不回地的去了!
酒肆窗内,狄朗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赞:“真乃血性男儿!梁山之上,合当有此等豪杰!”
待见那好汉如飞遁走,他立刻对身边喽啰低喝:“快!随我去看!”
狄朗带着喽啰快步抢到街心,俯身探了探刀疤脸的鼻息脉搏,又翻看其瞳孔,暗暗点头:“确是死了。”
眼下最紧要的,是那脱身而去的汉子!
此人一身肝胆,武艺超群,若任其亡命天涯,或被官府拿住,都是天大损失!
“备马!快!”
喽啰中早有伶俐的,已从酒肆牵出马匹。
狄朗飞身而上,双腿一夹马腹,胯下坐骑长嘶一声,四蹄翻腾、卷起碎叶,朝着那好汉消失的方向,追了下去!
不远处一条小巷,傻汉睁眼瞧着这一切。
却说那汉子不是别人,正是那侠肝义胆,江湖人称“拼命三郎”的石秀!
原来石秀亦是赶路至此,便撞见这恃强凌弱一幕。他平生最恨这等事,眼中如何揉的沙子?
当下怒从心头起,一时性发,只恨那拳重,竟结果了那厮性命!
眼见要吃没头官司,只得扎挣起身,匆匆拽开脚步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