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朗眉头一皱:“何事?”
“小的们抄那老贼王保正的卧房,除开黄白之物,竟搜出厚厚一叠田契地凭、借据文书!黑纸白字,按着血手印子,该如何处理?”
“地契、借条?”
“正是,哥哥,卷了这些鸟地契回山,那西溪村千顷良田肥地,岂不都成了俺们梁山泊囊中之物?”
陈大膀越说越兴奋,但狄朗却不以为意。
任何阶级之间的矛盾最严重的无非是资源兼并,封建王朝最为显著的就是土地资源的兼并。
北宋当然也不例外,只不过没等到走投无路的百姓揭竿而起,就先有外族入侵。
毫无疑问这些地契、借条都是王保正强买强卖而来,但这时候的地契除了王保正有以外,官府也保留一份。
就算直接将地契归还百姓,恐怕官府还是要强制收回去,甚至直接到了县令手中,受苦的还是百姓。
那既然这样索性将这些地契全卖给晁盖,相信他很乐意收购的,不然你以为他向雷横等人行贿的钱从哪来?
所以,卖了西溪村的地给晁盖,钱不就来了?
狄朗心中主意已定,大手一挥,决然道:
“将那些房契田契暂且收于我这,至于这些借据……嘿!”
“陈排长!你即刻点选几个口齿伶俐、腿脚麻利的兄弟,鸣锣聚众!将这左近乡邻百姓,不拘老幼,尽数唤到王家大门前空地!”
林冲一愣:“哥哥,这是何意?”
狄朗朗声一笑:
“今日!我梁山好汉,便替这十里八乡的穷苦兄弟,除了这吃人的借据!”
“当着众乡亲的面,将这些劳什子借据文书,烧它个干干净净,片纸不留。如此一来,方显梁山威名!”
他环视周遭惊疑不定的喽啰,声音铿锵:
“也让大家知晓,我梁山泊替天行道,杀的是贪官污吏、劣绅恶霸!救的是被欺压的良善百姓!这仁义二字,不是挂在嘴边,是要做在人前!”
陈大膀闻言,恍然大悟,眼中顿时放出光来!
他诺了一声,叉手高声应道:
“得令!哥哥仁义!小的这就去办!”
说罢,转身如飞而去,点人鸣锣聚众去了。
早在保正家响起喊杀声时,西溪村家家户户的灯火便齐齐掐灭。
村中百姓,哪个不晓得强人手段?捱了半宿,哭喊声渐渐止歇,只道是强人劫掠已毕,退了去,心头石头方落定,不料!
“砰!砰!砰!”
沉重的踏地声、粗粝的吆喝声,由远及近,最终在各家门前响起!
“兀那门内人听着!梁山泊好汉在此!奉俺家头领将令,各家老小,速速滚将出来听宣!迟了半步,管教你认得爷爷们刀快!”
门内,村民蜷缩在角落里,众庄客吓得三魂荡荡,七魄悠悠,只把嘴捂得铁紧,牙齿格格作响。
被这群杀神堵了门,除却引颈就戮,还有甚活路?
“再不开门,等爷爷们杀将进去,一个个剥皮挖心,熬油点灯!端的叫你认得俺们手段!”
伴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门闩被缓缓拉开,门轴发出艰涩的呻吟,推开了一道缝隙。
吱呀……吱呀……
一家,又一家……
紧闭的门扉终是抵不住那森然煞气,无奈洞开。
村民们瑟缩如秋蝉,在火把与喽啰刀枪的驱赶下,聚到王保正庄前空地上。
火光乱舞,映着一张张惊怖欲绝、全无人色的脸孔。
娃儿死死抱住爹娘腿脚,压抑的呜咽在夜空中低回盘旋。
众人心头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莫不是要洗村?抓丁?
还是那杀千刀的保正惹祸,却叫我全村陪葬?
场院中央,一堆篝火正烧得旺相,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夜空,倒驱散了几分寒意与死寂。
火光映照下,一条好汉巍然屹立!怎生模样?但见:
身量魁伟赛金刚,剑眉朗目放寒光。虎步叉腰人前立,声若洪钟震八方!
只听得他声若洪钟,炸响全场:
“呔!众位高邻休惊!休怕!”
“俺梁山兄弟夤夜搅扰,实非得已!打破此庄,非为屠戮良善、劫掠钱财,乃是为尔等剜去这祸害乡里的毒瘤!”
此言一出,人群骚动,脸上惊疑不定,心中兀自不信,恶霸和土匪哪一个没有迫害过他们?
长年累月的盘剥,早已将他们的筋骨嚼碎,在保正和土匪那里,他们不过是一群说人话的虫豸,有甚区别?
狄朗见群情惶惑,随即斩钉截铁道:
“休道俺梁山兄弟是那等滥杀无辜的强贼!俺们替天行道,刀锋所指,唯贪官污吏、劣绅恶霸!今夜聚众,独为一桩天大的快事!”
“来啊!将那王保正并一众人与我拖上来!”狄朗一声断喝。
“噗通!”一声闷响,王保正和王家人被狠狠扔在篝火前的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蜷作一团,喉咙里“呜呜”作响,想挣扎,却被喽啰一脚踩住,动弹不得!
狄朗指着地上的保正:
“诸位高邻!睁大眼瞧真了!这便是夺尔田产,逼尔卖儿鬻女、家破人亡的王保正!他仗着官府撑腰,勾结胥吏,视尔等如圈中猪羊,任其宰割!”
略顿一下,目光灼灼,扫过人群:
“今夜,俺梁山兄弟替天行道,搜出了堆积如山的借据、契纸!那纸上沾的,是尔等父老乡亲的血泪!是尔等几辈子也还不清的阎王债!”
狄朗拿出一大叠泛黄的契纸,高高举起!
“诸位父老乡亲!”狄朗声若洪钟,“俺叫狄朗,乃是‘武曲星’狄青之后,今日在此便是要替尔等做主!替尔等讨还一个公道!”
“今夜,便是尔等吐尽苦水之时!所受的苦难桩桩件件,当着这贼子的面,一一说出,让这朗朗乾坤,都听听尔等的血泪账!”
还是无人站出来,林冲和陈大膀心中不由得一急。
陈大膀急忙道:“这可真急死个人,这些腌臜货,有人为他们做主,还不赶紧站出来诉说冤屈?林教头,要不要俺派几个人,扮做百姓?”
林冲看了看狄朗毫不慌张的神色,缓缓摇了摇头:“先不要,乔装打扮一眼就会被百姓识破,只怕适得其反,反而不美。”
“那怎办?”
“无妨,依我看哥哥自有妙计。”
狄朗心里也急,这怎么跟小说里写的不一样啊,我这公审大会怎么办不成?
目光转向陈大膀,这小子平时也挺机敏的,现在怎么如此愚钝?
见陈大膀毫无动作,狄朗只得冷静下来,目光扫过全场那一张张惊惧犹疑的脸孔。
或许,这些被欺压惯了的百姓,绝难相信一群“强人”真会替他们出头,须得用血淋淋的铁证和更狠辣的手段!
念此,狄朗继续说道:“俺知尔等心中所想!道俺梁山兄弟也是打家劫舍的强人,与这王保正不过是一丘之貉,岂会真心替尔等做主?”
他话音未落,人群中低语骚动,眼神闪烁,分明是不信者居多。
狄朗不待众人反应,捻出最上面一张。
“既然如此,且看这第一笔血债!立借据人:西溪村李老栓!今借到王保正名下三百贯整!借期三月,月息五分!”
“李老栓!是哪一个?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