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的三月,东风刚吹化县劳动局院子里的残雪,赵建平就在调解办的办公桌前忙开了。
他正整理光明水泥厂的后续赔偿台账,这案子从 1991年跟进到现在,水泥厂早已恢复生产,尘肺工人的抚恤金按月发放,连新入职的王磊都知道,这是赵主任手里最“拿得出手”的活儿。
“赵哥,组织部的人上午又来了,跟高主任聊了快一个钟头。”王磊端着刚泡好的茶进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我听办公室李莉说,是为你升职的事。”
赵建平笔尖顿了顿,抬头笑了笑:“别瞎传,就是例行考察。”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明镜似的,从 1991年调进县城,他手里过了近百个案子,小到街边摊贩欠薪,大到建筑公司集体工伤,没出过一次纰漏。
去年年底,高伟私下跟他提过一嘴“局里在考虑给你提级”,现在看来,的确是空穴来风。
他把台账按日期码齐,又翻开下一本,是东风农场茶厂的工伤调解记录。
这几年农场效益慢慢回暖,茶厂添了新设备,工伤纠纷少了,倒是偶尔有老职工来找他聊几句,说张卫国前年已经升了农场副场长,陈卫东还在安管股,只是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的。
同一时间,劳动局三楼党组会议室里,烟雾已经漫到了吊扇上。
李立群局长用指节敲了敲桌面,烟灰落在《干部考察表》上:“赵建平的情况,大家都清楚。从东风农场调过来四年,调解办的工作没掉过链子,光明水泥厂那案子,市里都当成典型夸过。”
李志端着搪瓷缸,指腹摩挲着杯沿,这几年看着赵建平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能独当一面的主任,心里说不出的复杂。“年纪还是太轻,”他终于开口,“才二十五,提副科级,全省都少见。”
“少见不代表不行。”罗永强把一份《调解办年度考核表》推到桌中央,“这四年,他牵头的案子结案率始终是全局第一,去年处理的建筑公司欠薪案,三十多个工人送了锦旗,就挂在一楼大厅呢。”
会议室外的走廊里,高伟抱着一摞文件路过,听见里面传来“群众基础”“业务能力”之类的词,脚步慢了半拍。
他知道这事儿十有八九成了,赵建平这几年不光会办案,人情世故也练出来了,逢年过节会去自己家里坐坐,跟罗永强汇报工作时总能说到点子上,连以前看他不顺眼的几个股长,现在见了面都要喊一声“赵主任”。
党组会开了近两个钟头,最后投票时,李立群、刘振华和罗永强带头赞成,其余四人里,两人弃权,只有李志投了反对。
四比一,提案通过。
散会时,李立群把考察表锁进抽屉:“让办公室准备一下,下周组织部来人,走完程序就公示。”
消息像水漫进沙子,悄无声息却又人人皆知。
县人事局里的林晓梅看着眼前的档案手不住地抖,她攥着钢笔愣了半天,笔尖在稿纸上戳出个小洞。
这几年她没再见过赵建平,只偶尔从朋友那听到些零碎消息:说他住劳动局宿舍,说他办案子厉害,连最难缠的企业老板见了他都要客气三分。
她有时候会想,要是当年没提分手,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下班之后,林晓梅没回宿舍,径直往赵建平宿舍走。
筒子楼还是老样子,楼道里堆着煤炉和白菜,只是三楼赵建平宿舍门口,多了盆开得正旺的迎春花。
她深吸一口气,刚拐进走廊,就看见苏晴端着个蓝花碗出来,碗里是刚拌好的凉菜,看见她时愣了愣:“你找谁?”
“赵建平。”林晓梅勉强笑了笑,目光往里瞥了眼,赵建平正坐在小马扎上择菜,膝盖上放着本旧笔记本,旁边煤炉上的锅冒着热气,像是在炖排骨。
赵建平闻声抬起头来,见是林晓梅后手里的豆角顿了顿:“有事?”
“能出去说几句吗?”林晓梅往后退了退,站到楼道口。
三月的风还带着冷意,吹得楼道窗户“哐当”响。
林晓梅拢了拢围巾:“听说你要升副科了?恭喜。”
“还没定。”赵建平靠在栏杆上,语气平淡。
“我就知道你能行。”林晓梅突然抬头,眼里亮闪闪的,“建平,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以前是我太傻,总想着回县城、盼着你有前途,现在你什么都有了,我们…”
“晓梅,”赵建平打断她,“分手那年我就说过,跟前途没关系。你想要的是‘安稳体面’,我想要的是能踏实过日子,这几年,我们想要的还是不一样。”
“你骗人!”林晓梅突然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你要是真不在乎,为什么分手时那么平静?为什么这几年一直没找对象?”
赵建平轻轻挣开她的手,袖口被扯得变了形:“我有对象了。”
“我不信!”林晓梅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要是有对象,怎么从来没听人说过?上次在百货大楼碰到你,你也是一个人!”
赵建平没再争辩,转身往宿舍走。
林晓梅咬着牙跟在后面,她非要亲眼看到,非要他说句实话。
宿舍里的排骨香正浓。
苏晴刚把凉菜端上桌,看见两人进来,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赵建平走过去,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盘子,然后看向站在门口的林晓梅:“晓梅,给你介绍一下,苏晴,我女朋友。”
苏晴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手里的围裙都攥皱了。
她刚要开口说什么,赵建平悄悄碰了碰她的手背,递了个安心的眼神。
林晓梅看着桌上摆着的两副碗筷,墙角的煤炉上,排骨在锅里咕嘟冒泡,香气漫了满屋子,暖融融的,是她从未在赵建平身上感受过的烟火气。
“我知道了。”林晓梅扯了扯嘴角,心中一阵绞痛,她转身就走,高跟鞋在楼道里敲出一串急促的响,像是怕多待一秒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门被轻轻带上时,苏晴才瞪了赵建平一眼:“以后别拿这种事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赵建平拿起毛巾,帮她擦掉鼻尖沾的面粉,“从你第一次给我留热饭开始,我就想这么说了。”
苏晴往灶膛里添了块煤,火星“噼啪”跳了两下:“那你至少该跟我商量商量。”
“怕你不同意。”赵建平笑了,声音放得很轻,“苏晴,我知道我现在住筒子楼,工资也就够养家,但我能保证,以后肯定努力工作,让你过上富裕的生活。”
“谁要你保证这个。”苏晴的声音越来越小,“上次说好周末去逛公园,结果你被五金厂的案子绊到天黑才回来。”
“那这周末补上,带个相机,去河边拍迎春花。”
“还有…”苏晴的话被他轻轻握住的手打断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结着薄冰的玻璃照进来,在两人脚边投下一小块暖黄。
一周后,赵建平正在整理调解案卷,办公室李莉突然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张公示:“赵主任,组织部的公示下来了!”
他接过公示,上面“赵建平同志任县劳动局工伤调解办公室主任(副科级)”几个字印得清清楚楚。
王磊凑过来看,忍不住喊了声“恭喜赵哥”,隔壁办公室的人也探出头来,笑着朝他点头。
高伟随后也来了,手里拿着个红皮笔记本:“局里刚接到通知,下午组织部会来正式宣布。这是你这几年的办案记录,我给你整理好了,留着吧。”
赵建平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就是 1991年刚来时记的——“棉纺厂周桂兰案:注意留存旧指套作为证据”,字迹还带着点生涩。这几年的日子,就像这笔记本里的字,一笔一划,实实在在。
下午宣布任命时,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组织部的同志念完任命书,掌声响起来的时候,赵建平看见李立群朝他点头,罗永强端着茶杯笑,连李志都微微扬了扬嘴角。
他知道,这只是一段路的终点,后面还有更多的案子要办,更难的坎要迈,但只要身边有苏晴,手里有实实在在的底气,就没什么好怕的。
散会后,他刚走到楼下,就看见苏晴站在自行车旁等他,手里拎着个布包。“我妈寄来的芝麻饼,”她把包递过来,“晚上热饼子吃?”
“好啊。”赵建平接过包,指尖碰到她的手,两人都笑了。
春风吹过院子,新抽芽的柳条在风里轻轻晃。
赵建平推着自行车,苏晴走在旁边,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两条终于并到一起的路。
筒子楼的烟囱里升起烟,混着芝麻饼的香味,在 1995年的风里,慢慢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