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冬的劳动局会议室,煤炉烧得正旺,烟囱里的青烟在窗玻璃上凝成白雾。
李立群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县里刚下文,建议调解办和仲裁办从社保股独立出来,成立调解股和仲裁股,都是正股级。”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就起了骚动。
县里的建议其实就是命令,而正股级意味着独立编制、单独经费,更重要的是要有正式的股长。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投向赵建平,调解办这两年的成绩有目共睹,他当调解股股长几乎是板上钉钉。
“我反对。”李志突然开口,手里的搪瓷杯重重磕在桌上,“赵建平才二十四岁,来局里不到两年,就算有点成绩,也担不起股长的担子。股级是正式干部序列,不是给年轻人练手的。”
他这话戳中了要害。
体制内讲究“台阶”,股级干部虽不算高,却是从“办事员”到“领导”的关键一步,按惯例至少要在副股级岗位上干满三年,赵建平从副股到现在才一年,确实快了。
“李局这话不对。”罗永强放下茶杯,“中央早说了要破格提拔年轻干部。赵建平办的尘肺案、联合办公室,哪一件不是硬成绩?年龄不该是门槛。”
刘振华也附和:“股级干部看的是能不能干事。调解股刚成立,正需要能打开局面的人,建平最合适。”
李立群没说话,只是翻着赵建平的档案,上面记着“1990年处理东风农场火灾”“1991年主导尘肺案调解”“1992年创建联合办公室”,每一项都有具体成效。
他抬头看向其他常委:“投票吧。”
结果不出所料,五票赞成,两票反对。
李立群合上档案:“那就报组织部,按程序考察。”
散会后,赵建平在走廊被罗永强拉住:“好好准备,组织部考察要谈话,别紧张。”
赵建平没有紧张,但是却很激动,股级和副股级不一样,这是正经的国家干部序列,以后出去,就能堂堂正正拍着胸脯说自己是国家干部了。
赵建平点点头,手心却有些发烫。他想起刚到东风农场时,张卫国说“在农场蹉跎半生也未必能到股级”,那时他以为是夸张,现在才懂,对没背景的年轻人来说,这一步有多难。
组织部的考察比想象中严格。
谈话对象从局领导到调解办同事,甚至包括茶厂的刘常林、光明厂的王德发。
1993年春节刚过,考察结果下来了,同意赵建平任调解股股长。
文件送到劳动局那天,李立群特意把他叫到办公室:“我也刚接到通知,副县长考察通过了,下个月公示。”
两人对着笑了半天,李立群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个红本本:“这是我刚领的任命书,借你沾沾喜气。”
赵建平看着那本烫金的任命书,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从东风农场的破宿舍到县劳动局的办公室,从被林晓梅说“没前途”到成为股级干部,这两年像一场梦,却又真实得能摸到手里的文件。
道贺的人从那天起就没断过。
调解股的同事买了糖果,王磊红着脸说“以后跟着赵股长好好干”;罗永强送了支钢笔,说“股级干部得有支像样的笔”;连平时不怎么说话的陆明远都递来一沓整理好的案卷,“这些是以前的老案子,或许有用”。
调解股的门牌刚换了新的,赵建平就被李立群叫到了副县长办公室。
新办公室还带着油漆味,李立群指着桌上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草案)》:“今年这部法要正式颁布,县里让劳动局牵头宣传,你牵头的联合办公室正好派上用场。”
赵建平接过草案,指尖划过“工伤认定”“劳动仲裁”等字眼,这些正是他这两年天天打交道的事。“我打算联合法院、工会,先在茶厂、光明厂搞试点,把法条揉进实际案例里讲,工人更容易懂。”
“就这么办。”李立群点头,“对了,提前跟你通个气,年底局里打算撤掉调解股和仲裁股,合并成仲裁科,正股级升为副科,科长要从你们俩股长里选,好好努力。”
赵建平心里一动。
仲裁科是副科建制,科长是副科级待遇,这比股级又高了一个台阶,一年之内两连跳,火箭都没他蹿得快。
不过,对手是原仲裁股股长肖岩,肖岩在仲裁办干了八年,资格老,跟李志走得近。
消息传开后,劳动局的气氛微妙起来。
赵建平却没心思琢磨这些,正所谓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李立群说给他担子,可不是白说的。
一晃一年过去。
年底的局常委会上,讨论仲裁科科长人选时,李志果然先开口:“肖岩同志在仲裁岗位多年,经验丰富,劳动法实施后更需要这样的老同志压阵。”
罗永强立刻反驳:“劳动法是新法,需要能把新法和实际结合的人。赵建平搞的宣传试点,县里都表扬了,这就是能力。”
刘振华附和:“我同意罗局的意见。而且赵建平牵头的联合办公室,为仲裁和法院衔接打了好基础,仲裁科正需要这样的人。”
投票结果出来,四票赞成赵建平,两票赞成肖岩,一票弃权。李立群宣布结果时,特意看了赵建平一眼:“仲裁科是新科室,要拿出联合办公室的劲头,把劳动法落到实处。”
散会后,赵建平在走廊遇见肖岩。
肖岩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我会配合。”语气里虽有失落,却没带怨气。
赵建平连忙道:“肖哥经验足,以后还得靠你多指点。”
看着窗外的法桐,赵建平有些感慨,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为调解办的案子跑东跑西,现在却成了真正的一科之长。
他忽然想起苏晴说的“稳当”,或许所谓稳当,不是慢慢熬资历,而是把每一件事做好,自然有人看得见。
收拾好最后一摞案卷,赵建平走出调解股办公室。
阳光穿过走廊,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知道,仲裁科的门就在前面,而门后,是更需要他的人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