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政府三楼会议室的木门被推开时粉笔灰在光束里浮沉。
赵建平刚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就听见后排有人低声议论“法院哪能管劳动调解的事根本没这规矩”。
长条桌中央《关于加强劳动争议联动处置的意见》被镇在搪瓷缸下纸页边缘卷得像波浪。
这是市里新下的文件。
最近半年劳动纠纷数量比去年翻了一倍不少案子涉及企业改制、工伤赔偿等复杂问题调解难度越来越大所以市里要求各地试行法院介入劳动纠纷。
可桔城县法院和劳动局历来泾渭分明调解归劳动局判决归法院几十年都是如此。
李志用指节敲了敲桌子“市里的精神要落实但得讲规矩。我的意见是调解办先做通双方工作真到了必须强制执行的地步再按程序移交法院。”
苏大军坐在对面手指在《民事诉讼法》封面上反复摩挲忽然抬头“李局的办法行不通。”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现行法律没规定法院能介入调解阶段强行参与就是越权。县委县政府压任务可以理解但法院办案得有依据。”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县府办的人皱起眉“苏院长这是县里的统一部署…”
“部署也得合法。”苏大军翻开法典指尖点在某页“你看这里写得很清楚法院受理的是‘已经形成诉讼的纠纷’。调解阶段介入于法无据。”
赵建平攥着钢笔的手紧了紧。
他想起光明厂的工人拿着调解书去企业要钱时老板拍着桌子说“法院都没认这破纸能当饭吃”。
那时他就琢磨要是法院能给句准话工人也不至于这么被动。
“苏院长”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要是法院不直接介入调解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赵建平深吸一口气翻开笔记本“我想搞个联合办公室,就设在劳动局。法院派个人常驻但不参与调解过程,企业说没钱赔就让法院的同志从法律角度讲讲资产清查的流程;工人担心‘签了协议不算数’可以让他们解释什么样的协议能做司法确认。说白了就是提供法律咨询不碰具体调解。”
苏大军的眉头松动了些“不直接介入调解?”
“不介入。”赵建平肯定地说,“就像医生给病人讲病理治不治、怎么治还得病人自己定。法院只负责说清法律上有哪些可能,震慑那些想耍赖的企业。这样既不越权又能帮工人找到底气。”
苏大军指尖在法典上停住忽然笑了“这个思路能行。”
他转向李志,“提供法律解释不算介入调解现行条款里没禁止。这样既落实了县里的要求又守住了法院的底线。”
李志的手指在茶杯沿转了两圈终于点头“那就让建平牵头三天内拿个具体方案。”
散会时赵建平在走廊遇到苏大军。
苏大军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办法挠到了痒处。”
十月二十三号,劳动局走廊的吊扇转得慢悠悠,把办公室里的油墨味吹得四处飘。
高伟抱着一摞报表从调解办门口经过时,瞥见赵建平正趴在桌上写东西,笔尖划过稿纸的声音,隔着半开的门都能听见。
“还在赶方案?”他敲了敲门,“刚才在楼梯间碰见李莉,说李局一早就去纪委办公室了,神神秘秘的。”
赵建平头也没抬:“估计是汇报工作。”
高伟刚要再说点什么,楼梯口突然传来喧哗。
有人喊“派出所来的人”,还有人议论“游戏厅”“嫖娼”,乱糟糟的像捅了马蜂窝。
他皱了皱眉:“这是咋了?”
赵建平放下笔,刚要起身,王磊已经气喘吁吁跑进来:“赵哥,周德全昨晚被抓了!据说是嫖娼,还把孙主任供出来了!”
“知道了。”赵建平不动声色从抽屉里抽出份文件,心里却暗暗吃惊,“你把这个送到法院去,苏院长昨天催着要。”周德全被抓他倒能预见,可是他没想到孙国伟也被卷进去了。
没过多久,李莉端着水杯经过,看见赵建平在整理考勤表,忍不住停住脚:“赵主任,刚才听劳监科的人说,李志说你对周德全失察呢。”她往走廊看了眼,“他说早就发现周德全不对劲,是你一直捂着。”
赵建平面不改色把考勤表掏出来:“考勤记录在这儿,三个月旷工七次,每次都报给办公室了。”他指了指墙上的公示栏,“调岗交接记录也贴过,上面写着注意作风纪律,谁都能看见。”
正说着,纪委的人突然来敲门:“赵建平同志,麻烦你来一趟。”
高伟在门外听见动静,赶紧给罗永强打电话:“罗局,李志把周德全的事捅到纪委了,还捎带上赵建平…”
纪律委员的办公室里,李志正坐在沙发上喝水,见赵建平进来,放下杯子冷笑:“周德全毕竟是从你调解办出去的,现在出了这种事,你这个主任难辞其咎。”
赵建平没接话,把手里的材料递给纪律委员:“这是上个月的提醒报告,当时局务会上讨论过,李副局长也在场。至于周德全和拐子的往来,我也是听同事闲聊时说起,没实证,总不能凭空举报。”
纪律委员翻着材料,忽然抬头问李志:“这份报告讨论时,你说‘小题大做’?”
李志的脸僵了下:“我是说…没必要搞得这么紧张。”
“孙国伟的问题,你们局里知道吗?”纪律委员忽然话锋一转,“刚才派出所来电话,说他不仅去舞厅,还嫖娼。”
李志的杯子“当”地磕在茶几上。
......
赵建平从纪委出来时,看见王磊站在楼下等他,手里举着张纸条:“法院的人刚送来的,说方案能行,让咱们准备挂牌。”
“走,回办公室。”他脚步沉稳,“还有几个细节得再改改。”
走廊里还能听见议论声,有人说“孙国伟要完了”,有人猜“李志会不会受牵连”。
赵建平脚步没停,心里清楚,有些事该来的总会来,与其琢磨怎么躲,不如把手里的事做扎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