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的前几天,赵建平背着帆布包走上东风农场的班车。
算上进入调解委员会后第一次回来,这已经是他的第四回了。
前三次,赵建平都是抱着了解的态度来的,只是问了一下大致的情况,看了一下最近的案卷,并没有过多参与。
这也给了东风农场的人对于调解工作一个固有的印象:换汤不换药,换走孙国伟,换来赵建平,但是调解工作还和以前一样。
所以最近的几个案子他们都是照着这个思路来办的。
班车颠簸着驶进农场场部时,日头正盛。
赵建平径直往单位楼的工会办公室走,刚推开木门就看见严友成趴在桌上奋笔疾书,鼻尖几乎要蹭到卷宗上。
“严主席,忙着呢?”赵建平把包往长条椅上一放,顺手拖了张椅子坐下。
严友成猛地抬头,看见是赵建平,慌忙把笔一搁,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赵主任来了!怎么不提前说声,我好去接您。”说着话,就起身给赵建平倒茶。
赵建平的目光落在摊开的卷宗上,“正好在办的案子?”他朝卷宗努努嘴,“我瞅瞅。”
严友成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又堆起谄媚的褶子:“嗨,小案子,不值当您看。就是个工人请病假的事。”嘴上说着,手却诚实地把卷宗推了过去。
他以为赵建平和孙国伟一样,来了无非是翻两页案卷,听几句汇报,走个过场便完事,没什么好提防的。
赵建平翻开卷宗,指尖划过案情摘要:茶厂机修间工人周峰,左手无名指被虎钳夹伤,申请病假及假期工资照发,茶厂只批休假,拒付工资。
案子本身确实简单,确认是工伤就能要求茶厂按规定发工资。
可当“周峰”两个字跳进眼里时,赵建平的眉峰忽然蹙起。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无论是在吴新华的旧档里,还是在严友成的案卷中,他都不止一次见过。
他不动声色地合起卷宗,目光扫过墙角的铁皮文件柜:“严主席,这案子我正好赶上了,干脆今天就办了吧。”
严友成眼睛一亮,以为赵建平急着出成绩,忙不迭点头:“那敢情好!我这就去卫生所调工伤证明,有了证明去跟农场谈,一准成!”孙国伟以前就爱这么干,拿着证明往场部一坐,三两句便拍板签字,既省事又显得有魄力。
“不用。”赵建平忽然抬手制止,“这么简单的案子,要什么证明。”
他装作不经意走向文件柜,“最近还办了哪些案子啊,我看看。”
严友成没怎么在意,只以为赵建平和前一次来的时候一样,在找最近的卷宗,“没什么大案,都是一些小纠纷。”
赵建平一边笑着回应,一边拉开柜门翻找起来。
果然,没一会儿他就连续看见三次周峰的名字,一个在三月、一个在五月、一个在七月。
赵建平没有细看里面的内容,稍微翻了翻又把柜门给关上。
“你给周峰打个电话,让他准备准备,咱们下午就去场办。”
严友成连声答应,立马抓起桌上的电话打给茶厂。
听筒里传来茶厂办公室的应答声时,他偷偷抬眼瞥了赵建平一眼,见对方正望着窗外出神,心里越发安定——看来这个赵建平也没什么特别的,果然和孙国伟一路货色。
听完严友成打完电话,赵建平起身道:“我先去场办报个到,下午上班你带着周峰直接过去。”说罢便拎起帆布包,朝场委办公室走去。
吴新华正在整理九月份的考勤表,见赵建平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儿:“建平来了,快坐。”
吴新华和严友成不一样,虽然同为副科级,但吴新华所在的场委办公室是农场实实在在的实权部门,所以用不早和赵建平多客气。
另外吴新华和赵建平也是老相识了,平时虽然见面不多,但赵建平一直表现得很尊重,所以吴新华可以直呼其名。
一边打着招呼,吴新华一边熟练地从铁皮柜里翻出两本案卷,打趣道:“这都是最近的案卷,赵主任给指导指导。”
赵建平知道对方是在开玩笑,便结果案卷埋怨道:“吴主任这是想折煞我呀,您要再这么说,您这场办以后我就不敢来了。”
开了两句玩笑,赵建平便打开案卷,翻开看了看,果然,都是农场方面妥协的案子。
草草翻了两页,赵建平便合了案卷,还给吴新华。
装作随意地问道:“对了吴主任,茶厂那个周峰,最近是不是又报工伤了?”
吴新华一听,脸上顿时露出头疼的表情,叹了口气:“别提了,这小子简直是场里的头号麻烦。”
他从柜角翻出一摞案卷,“你自己看吧,今年三月、五月、七月,加上这次九月,平均俩月来一回。”说完还补充道,“这些还只是今年的,前几年还有呢!”
“几年前就开始了?”赵建平指尖敲着案卷封面。
“可不是嘛,”吴新华往椅背上一靠,“一开始还隔三五个月,最近越来越勤。”
“这么明显的问题,你们就没好好查一查?”
“有什么好查的,每次就三五天假,几十块工资。再说有孙国伟给他撑腰呢,场里就懒得较这个真。”他没明说孙国伟拿着劳监科的名义施压,可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赵建平合上案卷:“下午我打算调这个案子,已经让工会那边准备了。”
吴新华闻言只是叹气:“谈吧谈吧,早谈早了。”在他看来,赵建平和孙国伟没两样,无非就是走个过场讨个好而已。
回招待所歇了两小时,下午上班铃刚响,赵建平就准时出现在场委办公室。
没一会儿,严友成领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进来,那人左手无名指缠着厚厚的纱布,正是周峰。
双方分坐长条桌两侧,赵建平、严友成、周峰坐一边,吴新华和茶厂代表刘常林坐另一边。
“赵主任,好久不见。”刘常林和赵建平也算是老相识了,上次的消防演习,刘常林还记忆犹新。
”刘主任您太见外了,叫我建平就行。说起来真是不好意思,每次来农场都很匆忙,也没去看望看望您。“
刘常林满意地点点头,心说这小子真不错,在外面升了官也不翘尾巴,还这样客客气气的。
”唉诶,还是工作要紧,搞那些虚头八脑的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