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扣帽子

从东风农场带回的泥土气息还没散尽，赵建平的办公桌上已堆起新收的案卷。

晨光透过调解办的木格窗，在办公桌上投下斜斜的光斑，周德全哼着小曲推门进来，将一摞待送仲裁的材料往胳肢窝一夹。

“赵主任，这几个案子我送仲裁办去。”

周德全特意把“主任”两个音拖得很长，听上去有种戏谑的味道。

自从上次赵建平找他“谈过心”之后，周德全就再也没叫过他“赵儿”。

可是改称这个“赵主任”，任谁听了也都有一种调侃的意味。

不过赵建平没有放在心上，因为这段时间周德全和拐子的来往明显少多了。

这就是好事，尽管你不服气，但只要你听话，那就还有救。

只是此刻赵建平望着那叠材料，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这已是本月第二次了，周德全主动包揽送案工作。

放在以前，调解办和仲裁办总为案子是否“调解到位”争得面红耳赤，孙国伟常拍着桌子说他们“甩包袱”。

可如今，周德全送去的案子总能顺顺当当签收，连回执单都盖得格外工整。

虽然有些疑惑，赵建平还是乐得接受这个结果，不管怎么说，周德全主动分担这项工作，自己的压力减小不少。

可是直到周五局里开局务会，李志当着李立群的面将仲裁案件统计表拍在会议桌上，他才惊觉自己踩进了精心编织的网。

“赵建平，你自己看！”李志的声音在会议室回荡，“这月仲裁案比上月多了五件，全是你们调解办转的！你要是扛不住这担子，趁早把主任位置让出来！”

这个时候赵建平才恍然大悟，周德全频繁送案是铺垫，孙国伟照单全收是配合，李志当众发难是收网。

三人一唱一和，就是要把“调解不力”的帽子扣在他头上。

李立群全程低着头，没说话，任由李志指着赵建平的鼻子数落。

赵建平也明白，就算李立群清楚这是李志在故意找茬，可人家说得有理有据，你能拿他怎么办。

而且赵建平现在是调解办主任，这样的锅就得他来背。

数落到最后，李志一拍桌子，“我建议局里搞个考核，连续三个月超标，谁的责任谁来负！”

这就叫水到渠成，从布局开始，到一点点收网，最后把刀架在你脖子上。

赵建平不由得感叹李志的老道，他还没什么办法应对，因为调解办的案子很多，光靠他一个人不可能办下来，所以周德全必须负责起码一半的案子。

如果周德全记恨自己把他和拐子的事说给周德贵听，而李志和孙国伟又有意给自己穿小鞋，那么周德全每个礼拜塞过去一两个案子，就完全可以把自己从主任的位置上拉下来。

李志提议的最后结果很显然，局领导一个不落，全部赞成李志的提议。

就连高伟都不敢明确反对，最后也跟着投了赞成票。

这样明面上的决议和李志暗地里的小鞋可不同，暗地里的小鞋顶多就是让赵建平不舒服，而明面上的决议是真的可以把他拉下来的。

所以散会回到办公室，赵建平暗骂李志老狐狸的同时，立马开始思考应对办法。

此时陆明远和许小芸都在办公室各自忙活着，周德全不在，应该是去办案了。

赵建平看着这两人埋头苦干的身影，忽然心头一动。

调解办核定五人编制，以前高伟兼任主任时，算上陆明远、许小芸、周德全和他，刚好满编。

如今自己接任主任，名义上还是五人，实则干活的只剩四个。

自打调解办成立以来，可以说一个案子接着一个案子，现在自己当上了主任，不光要办案子，还得管理办公室的日常事物。

不说别的，光是每个月局里的各种会，算在一起都得花掉三五天时间。

如果增添一个人手，分担一部分案子，然后自己腾出手来把关每个案子的进度，就可以完全卡住周德全。

赵建平越想越激动，确定这个想法可行之后，他马上跑去高伟办公室。

高伟不是傻子，李志使的手段和目的他都明白，听了赵建平的想法，便答应可以在下次例会上提出来，“加人的事我帮你提，但是你也清楚，加人必须通过分管副局长，如果李志不点头，一切都是白搭。”

赵建平点点头。

他明白，尘肺案时李立群能力排众议，是因为事关民生和县长关注。

可加个人这种小事，李立群不可能为此驳了李志的面子。

所以正常程序走不通，只能另想办法。

再次回到调解办，周德全已经回来了。

他装作不经意地扫了眼办公室，余光瞥见周德全正在整理案卷，同时陆明远起身去茶水间，而许小芸则抱着电话跟谁说笑着。

看着这三个人各忙各的，赵建平忽然笑了。

这三个人各有各的优点，也各有各的缺点，唯一相同的就是他们都是靠着关系进来调解办的。

陆明远背后是常务副局长刘振华，许小芸的大伯是新关镇书记兼副县长，周德全更不用说，他堂哥周德贵托了公安局政治处主任的关系才把他塞进来。

赵建平心想，既然大家都在按“潜规则”办事，那自己为啥不也用用这个”潜规则“呢。

当晚，赵建平就开始实施自己的计划。

吃完晚饭，他把王大刚他们叫下来打扑克，开始有意无意向他们透露调解办缺人的事。

第二天去办案子，赵建平也有意无意地和当事人、其他部门的熟人聊起调解办人手紧张的困境。

之后只要他有机会，找到合适的人，他就有意无意地提起调解办编制空缺的情况。

他像撒种子般，把这些话轻巧地播撒在每一次看似平常的交谈里。

他拿捏着分寸，既不显得刻意，又能让对方清晰捕捉到其中深意。

他深知，用不了多久，这些消息就会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整个系统，只要引起足够多的关注，就会有人通过关系找到局领导。

到时候时机一成熟，高伟再在会上找个恰当的机会提出增添人手，都不用经过李志，那些领导自己就会把人手安排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