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会没有副主席,除了严友成,办公室里就两个人,一个科员,一个办事员。
严友成吩咐给赵建平倒茶,随后一大堆奉承话就搬出来了。
什么“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什么”紧跟上级指导“”多向领导学习“,差点就把赵建平夸得都快找不着北了。
赵建平一边应和着,一边心里直犯嘀咕,难道以前这位工会主席在孙国伟面前也是这副样子?
寒暄过后,赵建平便开始向严友成请教调解工作的具体事宜,严友成倒也不藏私,有问必答,只是话语间总有些空洞,没什么实质的内容。
不过赵建平这次来农场的任务就是简单接触,毕竟地方上的调解工作还是以地方为主,要是一上来就大包大揽,反而容易引起反感。
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两句后,赵建平就找了个借口告辞。
从工会出来后,赵建平没有去安全科,现在心情还不错,他不想去张卫国那儿讨无趣。
下午还有点时间,他去拜会了罗功群,还去了趟林业所,可惜老刘头不在。
晚上他去了趟单身公寓,把黄娟几个人约到招待所吃了顿饭。
听闻赵建平是来农场“指导”工作的,黄娟几个人都忍不住咋舌。
“果然还是县城好,半年时间就升官了,哪儿像我们呀,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其中一人抱怨道。
另一人拍了下这人的脑袋,没好气地数落道:“你这人就是水平低,难怪来农场四年多了还只是一个办事员。人家升官是因为地方问题吗!人家建平在农场就升了职的好吧!”
“就是,”黄娟在一旁笑着帮衬道,“人要是行,在哪儿都行,人要是不行,就是去了县办县委办也没用。”说完,她看向赵建平,“诶,建平,这次回来,张科长没难为你吧?我听说上次你去县城,好像闹得挺不愉快。“
赵建平摇了摇头,“还没去见他,打算明天再去。其实也没什么不愉快的,无非就是取舍不同。”
聊着吃着,赵建平便将话题转到工作上,“哎,黄娟,你在茶厂也这么久了,对那些劳动调解多少应该也听说一点吧?”
黄娟点点头,““知道些,不过具体的也说不上太清楚。以前都是孙主任和严主席带去厂外办的。你们不知道,那些知青都贼得很,知道在周厂长面前讨不到好。”
赵建平陪笑两句,又问:“上午我去了王场长那儿,还有场办吴主任,听上去好像他们俩都不大满意孙主任的工作。下午又去了工会,可是严主席什么都不说。”赵建平眉头微皱,“我看了吴主任那儿的档案,看上去挺成功的,签字什么的都很完整。就是几位领导这态度,让我有点些摸不透。”
谁知道几个人一听,立马互相对视一眼,还各自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赵建平一看,便知道这里面有文章。
“我说哥儿几个,黄娟,咱俩可是同一批分来农场的,你们该不会就这样等着看我笑话吧,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呀。”
黄娟往四周瞧了瞧,确定没人偷听后,才压低声音说道:“其实你不用问我们,你去问问茶厂的那些知青,看他们最喜欢哪位领导就一清二楚了。”
赵建平很是疑惑,“哪位领导啊?”
另一人立马脱口而出,“严主席呗,还能是谁!”
这下赵建平更疑惑了,那些什么尊敬领导、爱戴领导都是场面话,实际上,很少有人真正爱戴领导。
当然,如果这位领导真的和蔼可亲,人品又好,那确实会赢得大家的喜爱。
可严友成在赵建平的印象里不像是这样的领导,并且明显黄娟他们话里有话,就好像知青爱戴了一位本不该爱戴的领导似的。
黄娟见赵建平满脸困惑,轻轻叹了口气:“严主席对那些知青的要求可以说有求必应,不管什么原因,只要知青提出来,他就去找农场要,搞得现在场领导一听见工会两个字就头疼。”
“这有什么问题?这就是工会主席的工作呀!”赵建平愈加疑惑了,工会主席替工人出面就是分内工作,怎么听黄娟这么说,倒好像做错了?
黄娟撇了撇嘴,压低声音道:“哪有这么简单!严主席根本不管农场的难处,有些知青纯粹是无理取闹,他也跟着起哄。现在场里经费紧张,好多正经事都没钱办,可严主席带着知青三天两头来闹,场领导能不窝火?”
“这也正常呀,调解工作嘛,本来就是你来我往,严主席为工人争取权益,农场那边也有调解委员会啊。总不能说严主席要什么农场就必须给什么吧?”
黄娟身旁那人嗤笑一声,“就是要什么农场就给什么,要不然,那些工人干嘛那么喜欢严主席!”
这一下,赵建平彻底不懂了,不光是严友成给自己的印象和这些人嘴里的完全不同,还有农场调解委员会里李建国和王富贵都在,就算吴新华压不住严友成,李建国和王富贵还压不住?
另外,别忘了还有周大海,这周大海也不是省油的灯!
“不是,凭什么呀!”赵建平惊讶地问道。
黄娟冲着赵建平翘嘴一笑,“就凭孙国伟孙主任!”
赵建平闻言一愣,顿时恍然大悟。
与其说李建国和王富贵压不住严友成,倒不如说压不住严友成背后的孙国伟。
孙国伟背后是劳动局,是劳监科,随便找点儿理由就能让茶厂停顿整改。
事实上很多时候,上级派下来指导工作的人都存在简单粗暴的毛病,怕麻烦、嫌繁琐,仗着自己上级单位的身份,不分缘由对分管片区的工作胡乱指导。
而分管片区的领导又不敢得罪,就算敢得罪这个人,也不敢得罪这个人背后的上级单位,尤其是劳监科这种能决定茶厂生死的上级单位。
最后就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花点小钱只当消灾了。
这么一想,倒的确符合赵建平印象中孙国伟的工作作风,而且也完全能解释王富贵说话时的阴阳怪气和吴新华话里有话的暗示。
之后,又聊了点别的,几个人就散了。
晚上,赵建平躺在招待所的床上想着黄娟他们说的话,心想如果真是这样倒也不是坏事,至少能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只要摸清了其中的门道,就能找到突破口。
招待所的床就是软和,还带着一股肥皂香味儿,比自己那硬板床舒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