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香市人民中路的家属区里,苏晴背着帆布包,一手拎了一大兜水果,一手拎了一大兜副食品,径直走向其中一个小院。
“姑姑!”苏晴推开红漆斑驳的铁门,甜甜地喊了一声,墙角的葡萄架下,苏雅婷正戴着白手套修剪君子兰。
苏雅婷闻言转过身来,看见苏晴后眼睛立马弯成月牙:“小晴怎么突然来了?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
“想您和姑父了呗!”苏晴放下手里的东西,扑过去搂住苏雅婷。
苏雅婷搂了搂苏晴,瞥见脚下的东西,“来就来嘛,还买这么多东西!走,进屋。”
跟着姑姑走进屋子,苏晴立马瞥见客厅里看报纸的男人,“姑父也在家呀!”
胡南峰摘下老花镜,调侃道:“哟,苏书记千金大驾光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抖了抖报纸,油墨味混着茶香在空气中飘散。
苏晴吐着舌头撒娇,顺势坐在藤椅上:“姑父就知道打趣我,小心我告诉小婉姐,看她怎么收拾你。“
胡南峰闻言一蹙眉,他虽然“贵为”德香市副市长,是人人讨好的对象,可对他那个女儿,还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陪姑父聊会儿天,我去买点菜。”苏雅婷摘掉手套,把苏晴带来的东西收拾好就出门了。
苏晴从小就亲苏雅婷,尤其是和苏雅婷的女儿胡小婉亲得不得了,胡南峰自然也不例外。
毕业之后,她爸问她想去哪里工作,苏晴想都没想就点了德香市,就是因为苏雅婷在这里。
要不是她爸非让她去基层锻炼锻炼,她就直接待在德香市了。
陪着胡南峰聊了会儿天,苏晴便借机说起尘肺案的事。
这件事其实胡南峰知道,当初省里还过问过,只是听着苏晴屡次提到赵建平这个人,胡南峰心里不由自主警惕起来。
苏晴没有注意到姑父异样的眼神,自顾自地把光明厂贷款受阻、赵建平四处碰壁的事细细道来,说起那些工人时,眼眶不禁泛红:“那些工人真的太可怜了,建平为这事天天跑断腿,鞋子都磨破好几双了。”
胡南峰意味深长地打量着苏晴,恰好此时,苏雅婷提溜着一兜菜推门走了进来。
胡南峰趁机打趣道:“婉婷,这回你哥可得伤心了。”
苏雅婷一脸茫然:“怎么啦?”
胡南峰便将事情的大致经过叙述了一番,说完接着打趣道:“你想啊,咱们小晴特意为了个小伙子跑这一趟,看来大哥的宝贝闺女要被人拐跑咯,你说他会不会伤心?”
“姑父!”苏晴原本也是一脸懵懂,听明白之后立马涨红着脸扑过去捶打,“我和建平就是普通朋友!我就是觉得这事该有人管管~~”她绞着衬衫衣角,声音越来越小。
苏雅婷认真起来,挨着苏晴坐下来,轻抚着苏晴的头发问道:“这赵建平,人品怎么样?”
苏晴还想着刚才姑父的话,正害羞着。
苏雅婷便换了个方式,“我没有别的意思,你想让我们帮帮他,那我好歹也要了解了解这个人呀,最起码我得知道他值不值得我去帮呀。”
听了这话,苏晴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眼神里满是恳切:“他特别踏实!”苏晴眼睛发亮,“为了尘肺案,天天跑工厂、医院、政府,从来没抱怨过。上次工人闹事,也是他站出来,一条条给大家讲道理~~”说着说着,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慌忙闭上嘴。
苏雅婷全程微笑,等到苏晴意识到不对劲,她便马上收住笑容,“我知道了,明天我打个电话问问。”
当晚,苏晴留宿在姑姑家,苏雅婷安顿好苏晴,便退身回到客厅。
胡南峰正在烫脚,见着苏雅婷便说道:“这事儿你最好给大哥打个电话,还有大军儿那边,这么大的事儿,他知道不知道?”
苏雅婷点点头,立马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第二天返程时,苏雅婷给苏晴提了两大包东西,“这个给你的,那一包你给小叔带过去。这么大的人了,要懂事,你小叔说都好久没见着你人了。”
苏晴吐着舌头点点头,没有多问。
她知道,事情提出来了,姑姑要帮自然会帮,可她要是不帮,自己说多了也没用。
三天后的下午,赵建平正蹲在劳动局门口啃冷馒头,他和高伟刚从光明厂那边回来。
因为球磨机实在太老旧,维修费用都快赶上买台新的,所以赵建平建议王德发干脆换了它。
在光明厂商量了老半天,回来的时候错过饭点,就只好啃冷馒头。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既然所有路子都走不通,他就只好在源头想办法。
只是球磨机费用太高,无论是维修还是换新的,光明厂现在都拿不出钱来。
赵建平寻思着,费用再高,对比贷款也是一笔小钱,他可以再去跑跑银行,或者请县工委出面。
忽然,同样啃着冷馒头的高伟匆匆跑下来,还没完全下楼,看见赵建平就喊道:“赵建平,县工行电话,找你的。”
赵建平噌的一下站起来,嘴里还叼着半块馒头,而高伟则已经朝楼上跑去。
随着工作深入,打电话找赵建平的人不少,不过调解办有电话,一般都是打到调解办。
可是这个电话是打到高伟办公室,还是县工行的电话,赵建平就疑惑起来。
赶到高伟办公室,高伟正一手拿着馒头一手拿着话筒跟对方客套,见了赵建平,高伟说了句”您稍等“,随后就把话筒递给赵建平。
赵建平满是狐疑接过话筒,只是“喂”了一声,对方就劈头盖脸说起话来:“是赵建平同志吧?我是县工商银行周正明,真是对不住,之前光明厂的事怪我没了解清楚,你看你方不方便,再给我说说。”
赵建平还揣测着这周正明是谁呢,一听是为了光明厂的事,他也就不管那么多,对着话筒说起来。
光明厂的事,赵建平已经对无数个单位领导叙述过,各种佐证资料、各种关键节点,说是如数家珍毫不为过。
甚至到了现在,为了引起领导们的同情,赵建平还可以从容地加入一些抒情的词句。
电话这头,赵建平将光明厂现状、工人困境以及更换球磨机的迫切需求一股脑倒了出来,周正明不时应和,言语间满是关切。
说到最后,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便说道:“你这个情况我基本了解了,既然是为了工人,还是可以开个绿灯的。这样吧,你看什么时候过来一趟,最好带上光明厂的负责人还有审批材料,咱们当面谈。”
挂断电话,赵建平盯着话筒发愣,高伟凑过来,两人都是一脸茫然。
前不久他俩才从工行回来,那个时候他俩就差下跪了,银行那边死活就是不松口。
可这才过了几天呀,银行态度就转变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赵建平失声笑道,尽管疑惑,但还是很高兴,“这周正明是什么人呐?”
高伟没好气地一瞪眼,“周正明周行长,县工行的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