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平回到调解办,全程黑脸。
他感觉得出,这件事不管出于什么理由什么原因,都是冲着自己来的。
如果真的是李志从中作梗,赵建平想得明白也想不明白。
想得明白是因为自己一开始就因为平息工人们的示威而栽了李志的面子,李志从此记恨自己,或者想办法给自己下马威都是人之常情。
甚至自己刚才不也是因为王德发用工人要挟自己,就想着利用职务之便去惩罚他们吗。
所以说职场上的尔虞我诈就是家常便饭,赵建平想得明白。
他想不明白的是,李志竟敢在县里都点名了的案件上做文章,他是恨自己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呢,还是他有底气这么干?
一个上午,赵建平没心思干活儿,一直等着高伟的回应。
可是直到吃午饭高伟也没有现身。
下午上班的时候,高伟总算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份什么文件。
高伟把赵建平叫出办公室,随后把文件交给他看,“你猜得没错,就是因为李局的回头看。”
赵建平拿起文件仔细看起来,就看见银行出具的《不予批准通知书》复印件上,盖着劳监科的公章旁附着一行钢笔字:"设备评估价值与实际严重不符,疑有资产流失风险"。
高伟点着那行字,“这是李局的批复。我还问了银行那边,他们说孙国伟暗示设备有重大安全隐患~~"
"安全隐患?"赵建平猛地抬起头来,球磨机本就是老旧机器,随便就能挑出"润滑不足""轴承磨损"等问题,劳监科平时不管,偏偏这会儿提出来,摆明了就是想搅黄光明厂的贷款审批,“不行,我去找局长!”
说着,赵建平就要冲上三楼。
高伟却一把拦住了他,“我问过局长了,这事儿他知道。”
“知道?“赵建平更加疑惑了,不是局长说今年要把尘肺案办出个结果吗?不是局长专门成立这个调解办来办尘肺案吗?
怎么刚刚有了好的趋势,局长就在这紧要关头把好不容易搭好的桥给拆了呢?
赵建平看向高伟,就见高伟也是一脸苦楚,”局长说了,李局也是为了确保国有资产安全,还说咱们没有事先跟分管领导汇报。“
这话像一记闷棍。
赵建平这才明白,李志是借着"合规审查"的名义,用最正当的程序插手——设备安全评估本就属于劳监科职权,孙国伟的干预完全"师出有名"。
而自己为了抢时间,确实没走"向分管副局长汇报"的流程。
到了李立群那里,自然他也不能说什么,因为自己的确是”违规操作“,而李志则的确是”合规审查“。
赵建平苦笑着瘫下手来,李志为什么能当上副局长,不是因为他工作能力突出,而是因为他深谙规则。
在这个体制内,很多看似可有可无的程序在外人看来可走可不走,可是放在当局者身上,你就必须走。
就像今天这样,如果你忽略了某个程序,很有可能在将来某一天会反咬你一口。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政府单位的工作流程非常复杂的原因,不是不想简化流程,而是大家都统一遵守这个规则。
有没有办法破除这种规则?
有!
就好比这件事,李志可以以”合规审查“来阻挠光明厂的贷款审批,李立群因为也是”规则玩家“,所以他不能忽视李志的”正当理由“。
可如果是县里某位领导,都不一定是县长或者书记,只要是常委中的某一位,就可以跳出规则,以”顾全大局“为由开绿灯,因为他们就是规则制定者。
所以,想要破除规则,你就必须站在规则制定者的高位。
赵建平和高伟自然是没资格去找县领导,李立群更不可能,所以这件事还得他们自己去想办法。
连续一周,赵建平的帆布包装着各种文件和介绍信,和高伟在银行、劳监科和县工委之间来回奔波。
那辆吉普车的车辙印几乎出现在每个政府单位的院子里,可每次得到的答复都是如出一辙,只要设备安全隐患的问题不解决,贷款审批就无法通过。
站在劳监科的走廊里,赵建平看着孙国伟办公室紧闭的房门,终于明白李志这一招的厉害之处。
“安全隐患”就像一道无形的铁闸,卡在所有流程的关键节点上。
银行不敢担责,县工委也不愿触碰这个敏感问题,任他磨破嘴皮,所有努力都像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
光明厂那边,王德发在电话里的语气一天比一天焦急,而尘肺工人们虽然暂时拿到了费用,但不安的情绪也在悄然蔓延。
赵建平深知,再这样下去,不光会影响光明厂与临城建筑的合作以及工人们后续的治疗费用,自己在双方心中建立起的信誉也将轰然倒塌。
回到单身宿舍时,暮色已经笼罩了整个县城。
苏晴正在走廊里生煤炉,煤烟呛得她直咳嗽。
看到赵建平疲惫的身影,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赵建平也是无奈,他能想到的办法都想到了,他现在深深体会到了权力的重要性,他的位置太低,有些屏障是他无法逾越的。
于是抱着诉苦的心态,赵建平拉开椅子坐下,把李志利用“安全隐患”阻挠贷款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以前只觉得他小心眼,现在才知道什么叫老谋深算。我一个小科员,根本破不了这个局。”说完,赵建平还发自内心地感叹了一句。
苏晴往炉子里添了块蜂窝煤,火苗顿时窜了起来:“先别想了,你累了一天,今天我来做饭。”
“我还没累到连饭都做不了的地步。”赵建平强打起精神笑了笑,把帆布包放进物资,随后撸起袖子准备做饭。
“说不定我能想出办法呢?”苏晴一边帮忙淘米一边说道。
赵建平笑了笑,没说什么。
在他看来,教育局和这事八竿子打不着,就算苏晴职位再高,也难插手。
但此刻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多一个人想办法总是好的。
接下来的几天,赵建平依旧四处奔走,却始终一无所获。
直到周末清晨,一阵敲门声把他从睡梦中惊醒。
打开门,苏晴站在门口:“我周末要去市里办点事,这两天你别等我吃饭了。”
“去市里?这么突然?”赵建平揉了揉眼睛,“办什么事?”
“教育局安排的学习交流。”苏晴没怎么多话,低头整理了一下鞋带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