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之后的话,赵建平没有听全,反正大概意思就是李志拍着胸脯表态明年上半年一定会有结果,然后高伟表态全力以赴。
说了一会儿,李志就问李立群是不是上菜,边吃边聊。
于是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赵建平就开始在高位的眼神示意下机械地重复着举杯、敬酒、赔笑的动作。
这期间他们也聊了不少,只不过这些话在赵建平听来就像飘在云端的碎片,他努力拼凑,却始终抓不住重点。
好不容易熬到散场,高伟和赵建平目送李立群和李志离开。
等车尾灯终于消失在雾气中,赵建平终于忍不住,跑到旁边花坛“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高伟走过来轻轻拍打了一会儿赵建平后背,喷着酒气笑道:“这才哪儿到哪儿,赵建平,记住,往后的路还很长,局长现在很看重你,这个机会你得把握住~~”
后面的话,赵建平根本没听进去,他望着花坛里自己吐出来的污秽,胃里一阵一阵地翻涌,权力很香,但也很恶心。
车子依旧是高伟开走的,这个年代对酒驾醉驾还管得没那么严。
高伟把他送到单身宿舍旁,赵建平下车时双腿发软,扶着电线杆才站稳。
回宿舍的时候,楼道里一片漆黑,苏晴的房门紧闭。
赵建平摸黑打开门,顺手拉开门旁的电灯开关,眼睛一下子嘌见搁在外边桌子上的铝饭盒。
赵建平拿起饭盒,发现下还压着张字条。
借着灯光,赵建平看见一行娟秀的字迹:“给你留了饭,热一热吃。”
赵建平顿时心里一暖,嘴角不自觉就翘了起来。
掀开盒盖,里面的饭菜还有一丝热气。
苏晴做的饭依旧那么难吃,而且赵建平的胃还在因为那顿酒而不断翻涌。
可尽管这样,赵建平还是把一盒子饭菜吃了个精光。
第二天醒来时,苏晴已经出门了,赵建平洗好饭盒给搁在她窗台上。
赵建平原本还想回家看看,从重生到至今,他还没有跟家里联系过,以前是因为农场太远,现在既然来了县城,还是应该回趟家。
可是一想,家里离县城来回班车也得五六个小时,元旦又只有一天假,回去了也只够吃顿中午饭的。
赵建平决定就算了,反正再过一个多月就要过年,到时候可以在家多住几天。
不过不能回家,联系还是得联系的,现在家里还没通电话,打电话回去不太方便,就只能写信。
回到屋里写了封信,赵建平便去了邮电局。
回来的时候他买了很多菜,有鱼有肉。
他也不知道苏晴是回家了还是逛街去了,昨晚苏晴留的晚饭让他大为感动,不管怎么着他也得回报一下。
回到宿舍杀好鱼又切好肉,赵建平便一边研究案卷一边等待着。
约莫下午三四点的时候,赵建平听见楼道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
果不其然,脚步声越来越近,没一会儿,苏晴缠着一条淡灰色的围巾出现在门口。
看见赵建平苏晴有些惊讶,“咦,你在家呢!我还以为你出门了呢。”
赵建平赶忙站起身,“难得休息一天,我才懒得出门。”
“对了,昨晚那饭你吃了没?我等了你老半天,始终没见你回来,就自己先吃了。”
赵建平笑呵呵走出门,指着苏晴窗台上的饭盒子说道:“咯,饭盒子都洗好了。”
苏晴随着赵建平的手望过去,马上看见赵建平准备好的鱼肉,“这都是你买的?挺丰盛嘛!那我这些就白买了。”说完,她亮出自己买的菜,有一刀肉,还有些青椒白菜。
赵建平打量了一眼,笑道:“怎么会白买,今天我主厨,一块儿做了,我要让你好好尝尝我的手艺,就算报答你昨晚留的晚饭了。”
苏晴也不客气,大大方方把手里的菜递给赵建平,“是吗,那行啊,本姑娘正好想瞧瞧你的手艺有多好。”
赵建平立马佝偻身子,双手恭恭敬敬把菜接过来,然后又摆出一个请的姿势,“那就请大小姐回屋候着,饭菜一会儿就好。”
一席话把苏晴逗得花枝乱颤,随后赵建平一撸袖子,就开始忙活起来。
苏晴没有回屋,而是搬了把椅子在外面坐着,赵建平实在忙不过来的时候,她就上去帮把手。
一顿饭做了个把小时,随着赵建平一把葱花撒在锅里,一条红烧鲫鱼、一大锅肉炖白菜就做好了。
因为那锅肉实在太多,两人干脆就把锅搁在煤炉子上,直接在走廊上下着白菜吃。
走廊上,锅子里的蒸汽袅袅飘起,两人一边吃着饭一边笑谈着,这大冬天的晚上,竟也丝毫不觉得冷。
1991年元旦过后,桔城县劳动局社保科召开新年第一次例会,这也是赵建平调入劳动局后的首次参会。
此次例会紧随着局党委会召开,会议室内坐满社保科与劳监科的工作人员,赵建平坐在后排,翻开崭新的笔记本准备记录。
会议由李立群局长主持开场,前半程都是各科室汇报 1991年工作计划、经费使用预算等例行事宜。
赵建平认真记录着各项数据,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当会议接近尾声时,分管社保和劳监的副局长李志将面前的搪瓷杯往旁边推了推,神色严肃道:“下面重点说光明水泥厂尘肺案,这是今年必须解决的头号任务。”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李志从牛皮纸袋里抽出厚厚的卷宗,纸页翻动间发出窸窣声响。
1986年春,光明水泥厂 23名一线工人被省职业病防治院确诊二期、三期尘肺病。
这些工人长期在水泥粉磨、原料破碎车间作业,车间粉尘浓度最高达 50mg/m³,远超国家规定的 2mg/m³标准。
水泥厂虽配备防尘口罩和通风设施,但未强制工人规范佩戴。
确诊之后,工人们申请医疗费、伤残抚恤费、一次性困难补助。
水泥厂则拒绝赔付,理由是效益不好,没前赔。
事后这件事就闹到了劳动局。
1988年 6月,劳动局裁决,认定职工属因工致残,要求企业支付每人每月 45元抚恤费,报销80%医疗费。
但双方都不满意,工人认为每月 45元难以维持治疗,部分人已负债上千。
水泥厂则以连续三年亏损,拖欠职工工资,账上仅 5万元流动资金为由,表示无力承担每月上百元的抚恤支出。
裁决下达后,水泥厂拒不执行,工人们联合家属举着要活命不要白条的标语数次到县政府静坐,这一闹就是将近两年,不仅惊动了市里,连省里都来人过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