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的最后几天,调解办的氛围依旧如火如荼。
赵建平戴着蓝布袖套,将今年最后一份调解协议塞进牛皮纸档案袋,这次是县食品厂锅炉工烫伤案,历时三周,终于在元旦前尘埃落定。
跟着烫伤案尘埃落定的,还有高伟申请的相机,三天前,高伟推开办公室门,将一台海鸥 DF-1单反交到赵建平手里。
锃亮的金属机身裹着防潮油纸,赵建平接过相机,感受着冰凉的金属质感,爱不释手。
他原以为顶多只会申请下来那种胶壳的普通胶卷机,却没想到是台单反,要知道这可是当时市面上最先进的国产相机之一,镜头盖内侧还印着“上海照相机厂”的红色字样。
把相机交给赵建平后,高伟还特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叮嘱道:“好好干!“
赵建平小心翼翼将相机锁进铁皮柜,他知道,这不仅是件好的工作工具,更说明上面对调解办的重视。
12月 31日下午,赵建平还在研究尘肺病的案卷,忽然高伟走进办公室。
他先是跟其他人打了个招呼,这里看一看,那里问一问,随后停在赵建平桌子旁。
“小赵,看什么呢?”
赵建平把案卷挪过来,“尘肺案。”
高伟有些讶异,“哦?你还挺会挑案子的嘛,这可是个大难题,县里面都头疼呢。”
“呵呵,是有点难度,我这不就提前研究研究,多做做功课吗。”
高伟点点头,手又放在赵建平后背上,“嗯,不错,干工作就应该这样,要有前瞻性。这份案卷你先研究着,等节后咱们开个会好好讨论讨论。”
说完,高伟顿了顿,正打算离开的时候忽然又冲赵建平说道:“噢,对了,下班之后先别急着走,等着我。”
赵建平还以为高伟是用什么事要交待自己,就点点头答应了。
到了五点半,所有人都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赵建平也把案卷放回柜子里。
可是等了半晌,也不见高伟从楼上下来。
赵建平就只好站在门口继续等。
快要到六点的时候,高伟“噔噔噔”跑了下来,见着赵建平一挥手,“走!”
赵建平不明所以,就见高伟几乎是跑一样走到吉普车旁。
“还愣着干嘛,上车!”高伟招呼一句,然后打开车门钻进主驾驶。
车子开出去一段距离后,赵建平终于忍不住,问道:“主任,咱干嘛去啊?”
高伟扭头神秘兮兮一笑,“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说完过了片刻,又叮嘱道,“待会儿你什么话都别说,领导怎么问你就怎么答,其他的看我的眼色行事。”
领导?什么领导?
赵建平一肚子问题,可高伟有话在先,到地方就知道,于是他就憋着没问。
十多分钟过后,车子停在一个牌子写着“锦江宾馆”的饭馆门前。
还没下车,赵建平就看见孙国伟正陪着副局长李志站在大门旁。
“李局!孙主任!”下了车,高伟老远就扬起笑脸,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赵建平紧跟其后,来到李志跟前打招呼时,他看见李志只是垂下眼神瞥了自己一眼,随后“嗯”了一声就没搭理自己了。
本来看见李志,赵建平还以为高伟说的领导就是他,可是打完招呼几个人似乎没有进去的意思,还站在门口等待着。
没办法,赵建平也只能跟他们一起等。
桔城县进入冬天还是挺冷的,昨天晚上又下了一场冻雨,不过和前几次不同,昨天冰粒子还没化,今天早晨又蒙了一层霜,这就意味着马上要下雪了。
一行人在寒风中又等了约莫十分钟,总算,一辆黑色桑塔纳缓缓驶来。
车牌号赵建平记得,那是局长李立群的车,看着车子停在吉普车旁,赵建平瞬间挺直脊背。
果然,车门推开后,劳动局局长李立群走下来。
李立群一现身,赵建平身前的几个人立马小跑过去,李志一改之前脸上的肃穆,一副极为夸张的笑脸就像变戏法一般展现出来,他抢先半步赶到李立群跟前,谄笑道:“局长辛苦了!”
赵建平张了张嘴,却被高伟不着痕迹地带到身后。
寒暄一阵,李志就和孙国伟簇拥着李立群走进宾馆,高伟却拉着赵建平留下来。
赵建平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呢,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高主任,进去呀。”
赵建平一看,原来是司机,个子魁梧,大概三十多岁,一看就是当过兵的。
高伟哈哈大笑,一把拉住司机的胳膊,“还有点事儿,麻烦把后备箱打开一下。”
这就是国内的政治生态,高伟好歹也是一股之长,可面对一把手的司机,无论他是什么职位,都得卑躬屈膝。
你还没地儿讲理,人家常年陪在领导身边,很多时候随便一句话就可能改变你的命运。
那司机也是轻车熟路,看着高伟的样子就知道怎么回事。
这边司机去开后备箱了,高伟就拉着赵建平来到吉普车旁,打开后门一看,赵建平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车子后面放了这么多东西。
高伟不说话,提着东西就往桑塔纳后备箱里放,放完他们车的,他又跑去旁边一辆上海牌轿车把后备箱打开,估计是李志的车,里面也是满满一箱子东西,看样子也得供奉给李立群。
赵建平一边跟着高伟搬东西一边打量,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腊肉啊、茶叶啊、香烟啊之类的,一个后备箱差点没装下。
搬完东西,高伟又塞给司机一条烟,道了声“辛苦”又急匆匆走进宾馆。
高伟带着赵建平找到一个包间,敲门走了进去。
包厢里暖气开得十足,水晶吊灯把整个包间照得如同白昼。
赵建平盯着桌中央的“龙凤呈祥”雕花转盘,闻着茅台酒的醇香,喉咙发紧。
坐下来又是一阵寒暄,几个人一边喝着茶一边聊东聊西,赵建平坐在一旁愣是没听出什么名堂。
聊着聊着,李立群忽然把眼光落在赵建平身上:“小赵啊,我可是看了农场的汇报材料,点名把你要过来的。最近工作怎么样?”
不等赵建平答话,高伟就抢着说道,“局长真是慧眼如炬,这小子能文能武,不仅聪明,还很勤奋,上次食品厂的案子,要不是他连夜整理出五年前的设备检修记录~~”他滔滔不绝地列举着赵建平的功劳,有些话赵建平自己都觉得脸红。
也不知道怎么说的,说着说着话题便从赵建平身上挪走了,整个过程赵建平愣是半个字都没说。
包间里暖洋洋的,再加之赵建平插不上话,一时间有些发懵。
可是忽然,他听见“尘肺病”三个字,整个人的精神立马抖擞起来。
就听见李立群语气沉重地说着:“尘肺病这个案子,我可是在书记面前立下军令状的,给你加人加钱,你要再拿不下来,到时候你和我就得亲自去书记面前负荆请罪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