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平却对他们的眼神视而不见,气定神闲道:“王厂长,这不是得寸进尺,而是按照劳保条例你们应该做的。”
说着,赵建平翻开《工厂安全卫生规程》,指着一条红笔批注的条款。念道,“传动带、转轴等危险部分须有安全装置。昨天我在车间看过,你们厂至少三分之一的细纱机罗拉没有防护挡板,周桂兰之所以受伤,除了因为没戴指套外,跟这些护板也有很大的关系。”
话音落下,办公室顿时陷入死寂,唯有马蹄表的滴答声愈发清晰。
王厂长的喉结上下滚动:“那是老设备,更新需要时间~~”
“可车间办公室墙上的《设备操作规范》明文要求,无护板设备不得运行。”赵建平不依不饶,“如果把这些情况报到县工委会和街道办~~”
后面的话赵建平没有说完,工委会和街道办是棉纺厂直接上司,先是出了安全事故,然后又暴出设备隐患,这要是让工委会知道了,结果肯定是停顿整改,到那个时候,哪怕是停顿一天,损失都不是周桂兰这几百块钱能比的。
赵建平相信王厂长明白其中的严重性,也应该明白自己就是在威胁他。
“年轻人,别拿这些吓唬人!”很显然,赵建平的目的达到了,王厂长的手掌重重拍在桌上,震得搪瓷茶缸里的茶水溅出杯口,“县里哪个不知道棉纺厂是利税大户?”
“正是因为是模范企业,才更该以身作则。”赵建平语气不卑不亢,“按《劳动保险条例》第十二条,因工负伤全部诊疗费由企业负担;第十三条,医疗期间工资照发。周桂兰要求的三个月停工留薪,完全合理合法。”
高伟被赵建平的气势吓到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不怎么吭声、刚来县城才三天的年轻人会爆发出这么咄咄逼人的气势。
到这个时候,高伟甚至都不在意这件案子的结果,而是想看看眼前这位五十多岁的集体企业厂长会怎么应对得理不饶人的赵建平。
而周德全更是傻眼,他自问在县城混了十多年,自己堂哥还是县公安局的队长,他也不敢跟一位工厂的厂长这么说话。
但赵建平对他俩视而不见,全程紧盯着王厂长,继续说道:“我已将指套、设备隐患、操作规范拍照存档。王厂长若坚持己见,那我就上报工委会。”
窗外的北风突然呼啸起来,将车间传来的机器轰鸣声撕成碎片。
王厂长气呼呼盯着赵建平,终于咬牙道:“医疗费全报,停工留薪~~最多两个月。”
“三个月。”赵建平的语气不容置疑,“并且必须在一个月内加装防护挡板,保证周桂兰伤愈后正常返岗。”他掏出笔记本,将钢笔尖重重按在纸面上,“需要我现在起草调解协议,还是等您请示上级?”
王厂长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烟灰掉落在会议桌上也浑然不觉。
良久,他软下了口气:“算你狠!”
棉纺厂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关闭,斜挂的暖阳给三人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
回到棉纺厂家属区,高伟将周桂兰扶下车,她布满针眼的手紧紧攥着调解协议,浑浊的泪水在眼角打转:“高主任,您可是救了我们全家啊!”
“说什么话,这都是我们该做的。”高伟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极尽温和,“安心养伤,有什么事尽管找我们。”
周桂兰连连点头,直到三人上了车,开出老远还在车窗外挥手。
回程的车上,气氛还算轻松。
第一次胜利让三个人都很高兴,周德全甚至哼起跑调的《甜蜜蜜》,手指还在方向盘上敲打着节拍。
直到高伟突然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小赵,你小子可以啊。设备没装护板这么重要的事,怎么昨天发现了不告诉我?”
赵建平心里“咯噔”一下,随即赔上笑脸:“主任,不瞒您说,我也是今天才发现的。昨天您不是说我把话说太满了吗,回去后我就在琢磨还能从哪儿补救。”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今天去车间找指套的时候,一眼就瞧见那些没护板的罗拉,想着说不定能派上用场,就擅自做了主张。嘿嘿,说真的,要不是您把气氛烘托到那份上,我哪敢提啊!说到底,还是您领导有方,给我壮了胆!”
高伟嘴角不自觉上扬,伸手虚点了点赵建平:“你这小子,不声不响的没想到还挺会耍嘴皮子。”
话虽这么说,高伟眼里却满是笑意。
他自然知道赵建平是在奉承他,但不管怎么样,好话都是动听的。
再说这也表明赵建平很在意自己这个领导,这就说明赵建平还是很懂事的。
懂事的下属,谁不喜欢?!
不管怎么说,能办成这桩案子,今天这一趟算是赚翻了,回去跟李局报告,李局也不会骂自己只会往后推了。
高伟满足地闭上眼睛,开始思考该怎样向李局汇报。
这时,周德全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赵建平:“对了,你哪儿来的相机?我怎么没见你拿出来过啊。”
赵建平大笑:“哪儿有什么相机,就是诈他一下。”
说着忽然正经起来,回头冲高伟说道:“不过主任,经过这事,我觉得办公室真该配一台。您想啊,以后调解纠纷,要是有照片当证据,说服力要大得多。”
高伟睁开眼睛,一手摩挲着下巴,陷入沉思。
以前调解都是靠嘴皮子和人情,证据什么的都是劳监的事。
可今天要不是赵建平这一出,怕是很难让王厂长松口。
“行,”他终于开口,“回去我试一试,看能不能申请下一台。”
得到肯定,赵建平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他望向车窗外渐暗的天色,回想起会议室里王厂长涨红的脸,嘴角微微上扬。
权力的味道就是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