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三人开车接上周桂兰,来到棉纺厂。
在了解双方基本情况后,今天是第一次正式会谈。
按照高伟的想法,今天也就是当面对质,看会谈的情况,如果有进一步调解的可能,那就安排下一次会谈,这期间还可以做做双方的工作,各自退一步,那么下一次很可能就达成一致。
如果情况不好,那么他就可以着手把案件转交给劳监走下一步程序了。
双方坐下来之后,赵建平跟高伟说自己得上个厕所,还特意给他挤了挤眼睛。
高伟会意,便装腔作势让他快去快回。
走出办公楼,赵建平便跑向车间,因为昨天已经表明过身份,车间里的人见了他也没有阻拦。
按照周桂兰的说法,每两排纺织机中间的走道上都有一个工具柜,有些工人偷懒,摘掉指套后会随手放在工具柜上,工具柜又经常开关,所以总会有指套掉进去,也没人当回事。
赵建平跑到机器旁,果然看见每个走道上都摆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柜子。
他翻看了几个,很容易就找到几个硬得像纸壳的旧指套。
那些女工大概是没想到赵建平会去工具柜里找,看见他拿出旧指套后一个个吃惊地看着他,可她们也不敢说什么,只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议论。
赵建平环顾一周,露出一副得胜似的笑脸,随后又转头朝办公楼跑去。
而此时的会议室里,双方吵得正热闹。
赵建平走向高伟,微微冲他点点头,高伟领会意思,也点点头让他坐下。
“周桂兰的事,厂里态度很明确。”王厂长将杯底的茶叶渣倒扣在烟灰缸,“违反操作规程,按劳保条例就不该全赔。”
“劳保条例明确规定了,因工负伤、残废的,其全部诊疗费、药费、住院费、住院时的膳费与就医路费,均由企业行政方面或资方负担。在医疗期间,工资照发。“高伟无奈到了极点,“王厂长,周桂兰确实是在工作岗位上受的伤,劳保条例也有明确的要求,咱们总不能视而不见吧!”
“可劳保条例也写清楚了,认定工伤要求非本人主要责任,她自己不戴指套,又不是我们让不戴的。”王厂长气定神闲,皮鞋尖有节奏地叩击水泥地,根本没把高伟当回事。
“那指套用久了就会变硬,戴了反而不好操作,你们又不给新的,你让她们怎么戴?”高伟指着一旁低着脑袋的周桂兰,差点就要喊出来了。
“高科长,空口无凭可不行。你说我们没换新的,你有证据吗?谁能证明?”
高伟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很显然,棉纺厂出事之后给所有工人都换了新指套,又把旧的给销毁了,当然也能让那些女工闭口。
无奈之下,他冲赵建平点点头。
赵建平见状站起身,把口袋里的几个指套掏出来放在桌面上,“或许这个能作证。这是从车间工具柜找到的。”
王厂长的瞳孔猛地收缩,随即恢复镇定:“就算设备管理有疏漏,工人也该遵守基本规程。”他拿过桌子上早已准备好的《棉纺厂安全守则》,把泛黄的纸页被翻得哗哗响,“看看,第三章第五条写得清楚,未佩戴护具操作,后果自负!”
高伟眼里都快喷出火来了,他看了看自己这边的两个人,就见周德全紧咬着腮帮子,赵建平也是满眼怒火。
“好!”高伟故意拿起摆在桌上的公文包,重重在桌面拍了一下,“既然王厂长这么坚持,那就先这样。这几个指套回去后我拿给我们局长看一看,请他让县里给个意见,看看县里的领导怎么说。”说罢,他就作势要起身。
王厂长一见这阵势,有些发慌了,立马伸手让高伟坐下来。
如果只局限在劳动局,他还能强硬一下,之前没有旧指套,就算闹到县里,他也不怕。
但是现在不同了,那些旧指套就是实打实的证据,虽然他还可以找别的借口,可真闹到县里,那些大领导可不会跟自己一条一条去掰扯,到时候赔不赔的都是其次,光这个影响就够他喝一壶。
“高主任,别生气嘛!你不是调解吗,那肯定是有商有量嘛,我不过是摆出我们的道理。这样吧,我们可以退一步,考虑到职工家里的实际困难,厂里可以赔百分之八十,怎么样?“
“不行!必须百分之百,劳保条例写得很清楚,你们要不就不认定工伤,既然认定工伤,就得按照条例来。”高伟也不是吃素的,没证据还则罢了,有证据还不坚持那就是服软。
王厂长气得不行,抱着双手阴鸷地看着高伟。
高伟丝毫没有回避,挺直了身子迎着他的眼神。
怎么说他也是劳动局的“官”,没点定力他爬不到这个位置,别说姓王的只是一个厂长,就是街道办书记来了,在这样的铁证下他也不会怯。
而且今天是调解办公室成立后办的第三个案子,之前两件案子他最后都转交给劳监了,而今天这个情况让他头回感受到了为民做主的庄严,那种正义的、豪迈的使命感忽然让他觉得什么都不怕。
“好!”大概是感受到了高伟的决意,王厂长重重叹了口气,“百分之百就百分之百,不过那什么停工留薪不行,哪有不干活还要发工资的!”
到这里,高伟已经很满意了,怎么说这也是他接手调解办公室的第一个成果,而且也符合高桂兰的诉求。
原本他还以为要达成这个结果得至少谈个两三次,没想到这第一次就成了。
正在高伟打算跟王厂长握个手、然后签字决定的时候,赵建平忽然开口道:“不行,条例写得很清楚,在医疗期间,工资照发。高桂兰在家期间也是医疗,她还得吃药还得换药,厂方必须保证这期间工资照发,而且还得保证周桂兰伤愈后按照实际情况安排合适的工作,不能因为她有诉求就为难她。”
王厂长本来就因为高伟气得不行,听了赵建平的话顿时就怒了,对着会议桌一拍而起,“你不要得寸进尺!”
不光是王厂长,一旁的高伟和周德全也惊讶地看向赵建平,高伟更是痛心疾首,以为赵建平会毁了他好不容易促成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