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途休息的时候,刘长顺给自己卷了根旱烟,盯着赵建平的本子欲言又止。
赵建平见状笑了,解释道:“刘叔,你是好奇我都写些什么吧?呵呵,不瞒你说,我这人脑子笨,你说的话我记不住,就用本子给记上。老辈人不说了吗,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让您见笑了哈。”
刘长顺没接本子,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你脑子笨?我看你小子的脑子比那俩滑头灵光多了。他俩倒是机灵,可惜都用在偷懒耍滑上。”
赵建平刚要谦虚,刘长顺却摆了摆手:“别跟我瞎客气,在山里混,就讲究个实诚。你肯吃苦、会琢磨,这才是真聪明。”说完他转身继续赶路,军胶鞋踩在枯枝上发出“咔嚓”声响。
这之后,刘长顺仿佛换了个人,往日惜字如金的他,开始主动说起山里的门道。
最让赵建平惊喜的,是刘长顺对山里人的了解。
“廖瞎子每月初三会去镇上换药,”他一边卷旱烟一边说,“他那破收音机总开得震天响,记得提醒他别在木房子里用。还有老杨头,这人爱喝两口,巡山时多留意他家草垛,醉汉的烟头最要命。”
他一边说话嘴里一边喷着烟,似乎丝毫不觉得他的烟头也要命——林业所的墙上倒是写了山里严禁烟火,但规定归规定,很多人就是不当回事,你也没办法,总不能一直追在他们屁股后头吧。
当两人从鹰嘴崖那条陡峭小道走下山时,夕阳正把崖壁染成血红色。
刘长顺带着赵建平挨家挨户串门儿,其实这些人赵建平都认识,以前上山拍照的时候就打过照面。
不过显然刘长顺带着来情况不一样,这些人明显正经了许多。
每到一户人家,刘长顺除了例行叮嘱防火事宜之外,还特意叮嘱要多照顾赵建平,如果发现赵建平出了麻烦而这些人只在旁边看笑话的话,就别怪他不给面子。
赵建平也不知道这刘长顺有多大的面子,但是那些人明显说话谨慎了许多。
当晚,两人就在其中一户人家借宿,第二天,两人又去了老园艺场。
老园艺场的茶树没有经过修剪,跟赵建平印象中的茶树完全不一样,而且这段时间刚好是茶树的盛花期,赵建平便看见了他从来没见过的美景。
就见满山翠绿油亮的叶丛间,探出点点白星,远远望去,像一层薄薄的霜覆在茶蓬上。
洁白的花瓣舒展,嫩黄的花蕊吐露,走在其间,还能闻到一缕若有似无的、清冷的幽香。
再配上头顶的蓝天白云,真真切切是心旷神怡。
绕着园艺场走了一整圈,两人再次来到借宿的人家里,老刘忽然停住脚步,转身对着赵建平道:“到这里,你的线路就算完成了一次,都记住了吗?”
赵建平认真点了点头,“都记住了,刘叔。”
“好,咱们现在就回去,完了你就要自己巡了。记住,千万不要赶夜路,来一天回一天,中间还能歇一天,到了大雪封山,这些人也就不会出来活动了,巡不巡的无所谓。到时候看情况,能巡就巡,不能巡就躲屋里烤火。”
就这么的,赵建平正式开启了巡山生活。
刚开始,赵建平还挺有兴致,山头有风光,还有鸟语花香,到了鹰嘴崖还能有口热饭吃,虽然很辛苦,但赵建平不觉得枯燥。
可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巡山的新鲜感渐渐被单调的重复消磨殆尽。
赵建平的帆布包被树枝刮出了几道口子,鞋底也磨得薄了许多。
瞭望塔的木板床在夜里总会发出咯吱声,陪伴他的只有墙上摇曳的煤油灯影。
其他两人负责的线路实在太长,往往十多天才能在瞭望塔碰一次面,每次也只是简单地交换下情况便匆匆赶路。
老刘也是一样,每隔七八天来一趟,留下些干粮和盐巴,再检查下储备的防火物资,便又消失在蜿蜒的山道间。
赵建平坚持每三天回一趟瞭望塔,大多数时候,这座孤独的建筑里只有他一个人。
寒风愈发凛冽,枯黄的茅草在风中瑟瑟发抖,赵建平穿上了棉袄,也带上了雷锋帽。
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期待着第一场雪的降临。
他想着,或许一场大雪能为这单调的景色添些生机,也盼着大雪封山,能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些。
这天夜里,赵建平像往常一样爬上瞭望塔顶,借着月光巡视四周。
突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西北方向的天际,几点红光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他心头一紧,迅速在脑海中搜索线路图,那正是潘岩井负责的区域!
赵建平飞奔下楼,抓起老旧的手摇电话,用力转动摇把。
听筒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接通农场值班室。“后山有火情,瞭望塔西北方向!”他大声喊道,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
放下电话,赵建平抄起墙角的防火拖把,朝着火光的方向狂奔而去。
夜色中,山路崎岖难行,他不知摔了多少跤,膝盖和手掌都被碎石划破,却顾不上疼痛,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前冲。
终于,他看到了火光。
在一片枯草坡上,张平和潘岩井正挥舞着衣服奋力扑火,火苗借着风势,不时窜起两米多高,将两人的脸庞映得通红。
赵建平有些奇怪,张平和潘岩井的线路差不多长,也不是相同方向,为什么会比自己还要快。
而且看他满脸黢黑的样子,应该来了很久了。
不容赵建平多想,火势已经借着山风大了很多。
他眯起眼睛,盯着火苗翻涌的方向——橙红色火舌正顺着东南风向西北蔓延,枯枝在高温中噼里啪啦炸裂。
张平和潘岩井攥着被汗水浸透的外套,在热浪前显得无比渺小,那些单薄的布料根本无法对抗这片肆虐的火海,盲目扑打只会白白消耗体力。
就在赵建平思考的时候,老刘举着半截树枝冲了过来,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还愣着干什么!救火啊!"
赵建平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拽住他的胳膊,"都别动!"
"你疯了?!"老刘涨红着脸要挣脱,"火都烧到跟前了!"
赵建平没有理会他,转身又把张平和潘岩井拽过来,他深吸一口气,喉咙被浓烟呛得发疼:"现在灭火就是送死!山下救援队至少要两三个小时才能到,等他们来,整片林子都得烧穿!"
说着,他伸手指向火势蔓延的方向,"我们得立刻在西北方向砍出隔离带,这是唯一能拦住火势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