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堂的死寂,被一个动作打破。
卢明轩缓缓弯下腰。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与优雅,仿佛不是在捡起一枚决定生死的证物,而是在园中拾起一片飘落的枫叶。
他用两根手指,精准地捏起了那枚通体温润的白玉信物,将其举到烛火前。
“清河”。
两个古朴的篆字,在摇曳的火光下,仿佛活了过来,透着一股不祥的意味。
卢明轩脸上那温润谦恭的笑意,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冻结空气的冰冷。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桌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崔亮的心脏上。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在寂静的后堂里炸开。
那枚小小的玉佩,被他重重地拍在了崔亮的面前。它在光滑的梨花木桌面上弹了一下,像一个无形却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清河崔氏那传承千年的脸上。
“崔御史。”
卢明轩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钢针,扎进崔亮的耳朵里。
“看来,这位‘红玉’姑娘,与你清河崔氏,渊源颇深啊。”
崔亮嘴唇翕动,喉结疯狂地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枚玉佩不断撞击桌面的回响。
一个喷嚏。
怎么会是一个喷嚏?
这不合常理,这不合逻辑,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荒诞的事情!
卢明轩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那双曾经温润的眸子,此刻锐利如刀,一寸一寸刮过崔亮惨白的脸。
“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栽赃陷害,而且是栽赃到我范阳卢氏的头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雷霆万钧的力量。
“这就是你们清河崔氏,传承千年的待客之道?”
铁证如山!
崔亮浑身一颤,如遭雷击。他想辩解,想说这只是一个意外,想说这女人是疯子。可那枚刻着“清河”二字的信物,就在他眼前,灼烧着他的视线,堵住了他所有的话。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环环相扣、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策,会被一个喷嚏,以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彻底粉碎。
就在这时,一直处在“顿悟”状态的张居正,终于从狂热的崇拜中清醒过来。
他看清了那枚玉佩,看懂了这出大戏的来龙去脉,一股被愚弄、被利用的怒火,轰然冲上了他的头顶!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
【啪!】
这声巨响,比刚才卢明轩拍下玉佩的声音更加暴烈,充满了官府的威严与一个读书人的怒火。
“崔亮!”
张居正指着崔亮的鼻子,怒喝出声,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你好大的胆子!”
“身为朝廷御史,代天巡狩,竟敢在这长安县衙之内,光天化日之下,行此构陷同僚之卑劣行径!”
他的质问一声高过一声,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崔亮本已崩溃的神经上。
“你眼中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陛下!”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事情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不再是世家之间的阴谋算计,而是朝廷命官的知法犯法!
跪在地上、被烧焦了头发、吓得魂飞魄散的红玉,此刻也终于反应了过来。
她知道自己完了。
栽赃钦差,这是天大的罪过。崔亮已经自身难保,绝对不可能再保她。
求生的本能,让她做出了最快、最正确的选择。
她猛地调转方向,不再对着田野,而是朝着卢明轩和张居正,把头磕得如同捣蒜一般。
“砰!砰!砰!”
“大人饶命!钦差大人饶命啊!张大人饶命啊!”
她的哭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凄惨,也更加真实,因为这一次,她是真的怕了。
“这一切……这一切都是崔公子指使我干的!”
她毫不犹豫地反水,将崔亮卖了个干干净净。
“民妇……民妇根本不是什么囡囡!民妇只是个苦命人,女儿多年前走失了,一直找不到……”
她的话语又急又快,生怕说慢了就没机会了。
“是崔公子找到了我,他说……他说只要我假扮成卢大人的恩人,来县衙闹一场,把事情闹大,事成之后,就给我一百两银子,还说……还说能动用崔家的势力,帮我找到我真正的女儿啊!”
“我都是被逼的!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敢得罪崔家这样的高门大阀啊!求大人明察,求大人饶我一命啊!”
这番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崔亮的身体猛地一晃,眼前发黑,要不是用手撑住了桌子,几乎就要当场栽倒在地。
完了。
不仅栽赃失败,还被自己找来的棋子当众出卖。
人赃并获。
颜面尽失。
清河崔氏的脸,今天算是被他一个人,丢得一干二净。
田野看着眼前这出反转速度比翻书还快的大戏,默默地又拿起了一只鸡腿。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盘旋。
这女人怎么回事?刚才还哭着说自己就是囡囡,三斗米卖掉的那个,现在又说要找女儿?这剧本前后矛盾,也太不严谨了。下次找人办事,好歹也找个敬业一点的,至少把台词背熟了啊。
他这副置身事外的模样,落在其他人眼中,又是另一番解读。
卢明轩没有再多看崔亮一眼。
那个失败者,已经不值得他浪费任何精力。
他缓缓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然后,对着那个依旧在埋头研究鸡腿的年轻人,深深地、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一揖到地。
他的姿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恭敬,甚至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敬畏与后怕。
“先生。”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与发自内心的叹服。
“先生神机妙算,明轩……佩服得五体投地。”
“若非先生今日出手,用雷霆手段,于无声处听惊雷,我范阳卢氏,险些就要蒙受这不白之冤,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卢明轩已经彻底认定,从田野那句关于“米甜不甜”的古怪问题开始,到妇人慌乱打翻茶杯,再到那个石破天惊的喷嚏,点燃发髻,惊出信物……
这一切,全都是先生算计好的一环。
一环扣一环,天衣无缝,堪称神迹!
他甚至不需要亲自下场,他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吃着饭,打了个喷嚏。
他的敌人,就已经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