杖毙当场。
这四个字,像四块冰坨,砸在长安县衙的后堂,让本就凝固的空气,瞬间冻结。
卢明轩的语调依然谦恭温和,仿佛在和田野商量今天天气如何。
可话语里的内容,却淬着能将人骨头都冻成粉末的寒意。
跪在地上的红玉,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筛糠般的剧烈颤抖。她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死亡的阴影,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笼罩了她。
张居正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求情,可对方是钦差,是范阳卢氏的嫡系,他一个芝麻小官,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就连一直冷眼旁观的崔亮,眉头也微微皱起。
好狠的手段。
卢明轩这是在借刀杀人,不,他是在借着杀一个无足轻重的妇人,来向这位“先生”递交投名状!
他用这个女人的命,来洗刷自己身上的“脏水”,同时展现范阳卢氏的铁血与果决,以此来获得先生的青睐。
一石三鸟,阴狠至极。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个从始至终埋头干饭的年轻人身上。
田野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睡眼惺忪的眸子,扫过一脸谦恭的卢明轩,又看了看地上抖成一团的妇人,最后,落在了那盘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烧鸡上。
他叹了口气,放下了筷子。
饭都吃不安稳。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在卢明轩眼中,是默许。在崔亮眼中,是冷酷。在张居正眼中,是先生深不可测的意志即将降下雷霆。
卢明轩嘴角的笑意加深,他正要开口下令,田野却忽然对着那个跪着的妇人,摆了摆手。
“行了,别抖了,再抖桌子上的菜都凉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烦躁,仿佛是在驱赶一只讨厌的苍蝇。
“你说你叫囡囡,是来找恩公的?”田野揉了揉眉心,强打起精神,“有什么凭证吗?”
卢明轩的动作停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探究。
先生没有直接同意,而是选择了亲自审问。
他想看什么?
跪在地上的红玉,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立刻止住颤抖,如梦初醒般,开始了自己早已排练过无数次的表演。
“回……回先生的话!民妇……民妇就是囡囡啊!”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泪痕交错的脸,那张脸保养得宜,此刻却布满了恰到好处的悲怆与凄苦。
“数十年前,家乡大旱,颗粒无收,爹娘为了给我和弟弟换一口活命的粮食,只能忍痛将我卖给了南来北往的商队……”
她的声音如泣如诉,每一个字都饱含着情感,故事编得滴水不漏,从如何被卖,到如何在人贩子手中辗转流离,再到后来如何侥幸被京中大户人家看中,收为婢女,却始终忘不了家乡的父母。
“……民妇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爹娘,可等我攒够了银钱,有能力托人打探消息时,家乡早已物是人非,爹娘也下落不明。几十年来,我从不敢忘却自己的根,不敢忘记自己叫囡囡……”
她的表演极具感染力,说到动情处,更是声泪俱下,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一旁的张居正,早已听得眼圈泛红,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竟也忍不住心生恻隐。
多可怜的女子啊!
崔亮则抱着手臂,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大戏,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彩的杂耍。
而作为主审官的田野,却听得昏昏欲睡。
他强撑着眼皮,感觉这故事还没有县门口的说书先生讲的《三英战吕布》精彩。
就在红玉说到自己当年被家人用三斗糙米卖掉,从此天人永隔,哭得肝肠寸断之际,田野像是忽然来了精神。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做出最终的判决。
卢明轩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等待着。
崔亮的冷笑也收敛了几分,想看看这疯子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然后,他们就听到田野舔了舔嘴唇,用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语气,下意识地插了一句嘴。
“三斗米?”
他顿了顿,仿佛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那家人真小气。”
他摇了摇头,然后好奇地追问。
“话说,那米是陈米还是新米?能吃多久?够甜吗?”
这个问题,像是一道晴天霹雳,不偏不倚,精准地劈在了红玉的脑门上。
她精心准备的所有台词,所有酝酿的情绪,所有悲痛欲绝的表情……在这一刻,全部卡壳。
整个后堂,陷入了一种比刚才更加诡异的死寂。
红玉的哭声,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突兀地断掉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眼神中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纯粹的慌乱。
甜……甜吗?
谁他妈会在被卖掉的时候,去关心米是甜是咸啊!
这丝慌乱虽然只有一刹那,快到连张居正都没有察觉,却被两道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
一道,来自卢明轩。
另一道,来自崔亮。
卢明轩心中一声冷笑,那双温润的眸子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假的。
百分之百是假的。
一个真正经历过那种绝望与骨肉分离之痛的苦主,她的记忆里,那三斗米只会是烙印在灵魂上的耻辱与血泪,绝不可能是带着味道的食物。
只有骗子,才会因为无法回答这种超出剧本的问题而惊慌失措。
这位先生……
卢明轩的目光再次投向田野,这一次,里面带上了深深的忌惮。
他没有质疑故事的真假,没有盘问任何细节,他只用了一个最荒诞、最不合常理的问题,就如同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对方伪装的表皮,直击最脆弱的内核。
这是何等恐怖的洞察力!
另一边,崔亮的瞳孔也骤然一缩。
他终于明白田野在干什么了。
他不是疯子。
或者说,他的疯狂,本身就是一种武器!
他根本不按牌理出牌,他用一种所有人都无法预料的方式,去打破僵局,去测试人心!
相比之下,自己之前那些自以为是的计谋,简直就像孩童的把戏!
而张居正,在短暂的茫然之后,再一次“顿悟”了。
他看向田野的眼神,已经彻底化为了狂热的崇拜。
高!
实在是高!
先生这是兵法中的“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他用一个最贴近民生,最质朴的问题,去冲击对方预设的心理防线!因为故事可以编,但烙印在骨子里的生活常识和情感记忆,是编不出来的!
这就是大道至简!返璞归真!
红玉在短暂的卡壳后,终于反应了过来。
她知道自己露馅了。
极度的恐惧之下,她选择了用更大的声音来掩盖自己的失态。
“呜哇——”
她猛地嚎啕大哭起来,哭声比之前凄厉了十倍,整个人扑在地上,一边捶打着地面,一边撕心裂肺地控诉。
“先生!您……您怎么能如此伤人啊!民妇已经够苦了,您何必……何必还要在我的伤口上撒盐啊!”
她试图用道德绑架,来重新夺回主动权。
然而,人越是慌乱,动作就越是无法控制。
在她一次转身面向田野,准备哭诉得更惨烈一点的时候,她宽大的衣袖,不慎带倒了桌角摆放的一个茶杯。
“啪!”
茶杯翻滚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杯中滚烫的茶水,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不偏不倚,尽数泼向了正襟危坐,满脸惊愕的崔亮。
“啊!”
一声压抑着痛苦的短促惊叫,响彻整个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