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县衙后堂,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诡异饭局,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拉开了序幕。
一张八仙桌,四方坐了三人,还有一个张居正,连坐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站在一旁,亲自执壶添酒,姿态卑微得像个店小二。
跪在堂下的那个妇人,红玉,成了这压抑画卷中一个活生生的背景,提醒着在场每一个人,这场饭局的缘起。
崔亮没有动筷。
卢明轩也没有动筷。
两人的目光,如同两柄无形的探照灯,一左一右,死死地锁定在主位那个优哉游哉的年轻人身上。
他们在观察,在分析,在解读。
先生的呼吸频率,先生的眼神落点,先生端起茶杯时,手指触碰杯身的顺序……在他们眼中,这一切都是密码,是即将到来的交锋中,决定胜负的关键情报。
而作为情报源头的田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饿。
真的好饿。
从午睡被吵醒,到被拖来这个修罗场,他滴水未进,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在一片死寂中,田野终于动了。
他伸出筷子,无视了那些精致的冷盘和炒菜,径直夹起一块色泽红亮、肥瘦相间的红烧肉。
那一瞬间,崔亮和卢明轩的呼吸,都不约而同地停滞了一瞬。
张居正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
来了!先生要出招了!
这第一筷,必有深意!
田野将那块肉送进嘴里,随意地咀嚼了两下。
下一秒,他的眉头便紧紧地皱了起来。
“噗。”
众目睽睽之下,他竟直接将那块咀嚼过半的肉,吐在了桌边的骨碟里,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迟疑。
整个后堂,安静得能听到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张居正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完了,县衙的厨子要被砍头了!
崔亮和卢明轩的表情,则在同一时间,变得无比精彩。
田野完全没在意别人的反应,他咂了咂嘴,一脸嫌弃。
“太肥了,腻得慌。”
他随口做出评价。
“这厨子手艺不行。”
话音刚落,【棋手】被动技能,轰然发动!
卢明轩那双温润的眸子,瞳孔猛地一缩!
肥腻?
手艺不行?
刹那间,他脑海中电光石火,瞬间完成了一次高速脑补!
这位先生,是在点谁?是在点崔亮!
就在刚才,崔亮不就是想用那个跪在地上的妇人,用一段所谓的“父女亲情”,来强行攀扯关系,试图恶心我卢氏,也顺便试探先生的底线吗?
这种手段,何其粗糙!何其低劣!
简直就像这块红烧肉,看似色泽诱人,实则油腻不堪,令人作呕!
先生这是在借着评菜,来表达对崔亮手段的不屑!
他是在告诉自己,他看不上崔亮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
妙!实在是妙!
这哪里是评菜,这分明是在划定阵营!
几乎是同一时刻,崔亮的面色也“噌”地一下沉了下去,阴郁得能滴出水来。
他也完成了脑补,但方向截然不同!
肥腻?
吃相难看?
这混蛋……这是在当着卢明轩的面,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清河崔氏!
骂我崔氏为了打压卢家,为了侵吞卢家资产,吃相贪婪,不择手段!
他这是在羞辱!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不仅掀了棋盘,还要踩在棋盘上,对着所有棋手吐口水!
一场关于菜品的普通抱怨,在【棋手】命运的无形加持下,瞬间演变成了一场两位顶级门阀子弟之间,没有硝烟却刀刀见血的无声交锋。
田野一句无心之言,成了卢明轩眼中“可以拉拢”的信号,更成了崔亮耳中“极致蔑视”的宣言!
卢明轩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扩大,噙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隔空朝着田野遥遥一敬,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全是“先生高见,我懂了”的意味。
这一幕,落在崔亮眼中,无异于最恶毒的挑衅!
“当!”
一声轻响。
崔亮重重地将手中的象牙筷拍在了桌上,胸口剧烈起伏,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
张居正站在一旁,看得是心惊肉跳,两股战战。
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就在刚才那短短的几息之间,这小小的饭桌上,仿佛已经进行了一场惊天动地的神仙斗法。
而主导这一切的,依旧是他的先生!
用一块肉,一句话,便引得两大世家子弟心神剧震,反目成仇!
这是何等鬼神莫测的手段!
张居正看向田野的眼神,已经从崇拜,升华为一种近乎狂热的信仰。
先生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蕴含着他无法想象的无穷深意,都是足以撬动天下的棋步!
田野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他只是觉得,这红烧肉真难吃。
他嫌弃地将骨碟往旁边推了推,然后将筷子伸向了另一盘看起来清爽许多的清炒小菜,继续埋头苦干,填饱自己的肚子。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在另外两人眼中,又被瞬间解读出了全新的含义。
卢明轩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看,先生果然抛弃了那“油腻”的崔亮,选择了“清白”的我!
这代表着,先生厌恶阴谋诡计,更欣赏阳谋正道!
而崔亮的脸色,则又难看了一个层次。
轻视!
这是无声的轻视!
骂完之后,连看都懒得再看我一眼,直接将我当成了路边的垃圾!
他已经不屑于与我为敌了!
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愈发诡异。
焦点,在经历了一场无形的交锋后,终于缓缓地,回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跪在地上的妇人——红玉身上。
她就像一个被悬置的难题,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卢明轩决定,是时候了。
是时候拿出真正的诚意,彻底解决这个麻烦,将这位神秘莫测的“先生”,真正地,拉到自己这一边。
他轻轻放下酒杯,目光从田野身上移开,落在了那个妇人身上。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再无半分温润。
“张大人。”
卢明轩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张居正一个激灵,连忙躬身:“下官在!”
“此妇人,冲撞钦差,扰乱公堂,按律,该当何罪?”卢明轩淡淡地发问。
张居正的心猛地一沉。
崔亮的瞳孔也是一缩。
卢明轩这是要做什么?过河拆桥?不对,他这是要当着先生的面,立威!
红玉全身一颤,伏在地上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张居正满头大汗,结结巴巴地开口:“这……此妇人情有可原,或……或可从轻发落……”
“从轻?”卢明轩轻笑一声,笑声里却没有丝毫温度。
他转头,目光重新看向田野,姿态瞬间又变得谦恭起来。
“先生,此等刁妇,冒犯天威在先,又在此处污了您的眼,扰了您的清净。明轩以为,不严惩,不足以正国法,不足以显威仪。”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
“不如,就将她拖出去,杖毙当场,以儆效尤。您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