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大堂,气氛凝滞如冰。
范阳卢氏的卢明轩与清河崔氏的崔亮,两位来自大宁王朝最顶尖门阀的贵公子,隔着一张八仙桌对坐。
卢明轩指节修长,轻叩桌面,一声又一声,如同敲在人心上。他面带温润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崔亮则靠着椅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目光像刀子,一遍遍刮过对面那张伪善的脸。
他们身后的护卫,一个个如铁铸雕塑,气息沉凝,无形的威压让堂下的县令张居正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官袍的后背早已湿透。
他感觉自己不是坐在公堂之上,而是被夹在两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之间。
就在这剑拔弩张,仿佛下一刻就要血溅五步之际,一个衙役领着一名身形略显丰腴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
妇人衣着考究,显然不是寻常人家,但神情惶惑,步履踉跄,一双眼睛在大堂内慌乱地扫视。
当她的目光触及端坐的卢明轩时,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一颤。
下一刻,她竟挣脱了衙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卢明轩的方向,泪水决堤而下。
“恩公!恩公啊!我……我就是囡囡啊!”
哭喊声凄厉,充满了久别重逢的激动与委屈,瞬间撕裂了堂上死寂的对峙。
崔亮嘴角的弧度陡然扩大,他仿佛等待这一刻许久了。
他站起身,对着卢明轩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堂。
“卢侍郎,真是可喜可贺。”
他顿了顿,欣赏着卢明轩脸上那瞬间僵硬的笑容,才慢悠悠地继续补充。
“没想到你我奉皇命前来查案,竟能无心插柳,促成一桩父女……哦不,是恩主与故人的重逢美事。这可是天大的缘分,理应传为佳话啊。”
此言一出,字字诛心。
卢明轩温润的面容上,那层完美的伪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崔亮的话语极其恶毒。他将一个来历不明、当众跪地哭嚎的村妇,直接与门楣显赫、最重规矩的范阳卢氏死死捆绑在了一起。
认?范阳卢氏的嫡系子弟,竟与这种市井妇人有牵扯,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不认?当着众人之面,将一个自称故人的可怜妇人拒之门外,范阳卢氏苦心经营的“仁善”名声还要不要了?
无论他如何选择,这都是一桩不大不小的丑闻。这正是崔亮想看到的,他就是要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来恶心、羞辱这个处处压自己一头的对手。
卢明轩的手指停下了敲击,他缓缓收回手,藏于袖中,心中念头急转,权衡着如何才能将这盆脏水的影响降到最低。
就在他即将开口之际,后堂忽然传来一声又长又响,充满了极度不耐烦的哈欠。
“啊——”
这声音懒散、肆无忌惮,瞬间打破了所有人的节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田野睡眼惺忪地从后堂走了出来。
他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几根,衣襟也有些歪斜,一边走一边挠着后颈,眉头紧锁,仿佛全世界都欠他一场好觉。
他的出现,让堂上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崔亮准备好的后手噎在了喉咙里。
卢明轩准备好的权谋应对卡在了嘴边。
张居正内心的惊涛骇浪,瞬间被抚平了。
因为田野根本没有看任何人。
他没看剑拔弩张的崔亮和卢明轩,也没看跪在地上哭泣的妇人,更没看战战兢兢的张居正。
他径直走到主位旁,在崔亮和卢明轩惊愕的注视下,一屁股坐了下来。
那本是县令张居正的位置。
然后,他重重一拍桌子。
“砰!”
整个大堂都为之一颤。
他扭头,对着完全石化的张居正,发出了石破天惊的抱怨。
“吵什么吵?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饭!”
他揉了揉饥肠辘轆的肚子,声音里带着起床气,充满了委屈。
“开席!再不开饭我就要饿死了!”
整个大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崔亮精心布置的语言陷阱、卢明轩准备好的权谋应对、那妇人准备好的一腔哭诉……
所有的一切,全都被这一句简单粗暴的“开席”,拍得粉碎。
死寂之中,张居正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的双眼先是茫然,随即爆发出无比狂热的光芒,仿佛瞬间领悟了什么天地至理。
先生!这是先生的点化!
大巧若拙!返璞归真!
崔卢二人的争斗,是权谋之争,是利益之争,是人心之争。此等争斗,虚虚实实,盘根错节,最是难解。
可先生却用了一个最简单、最朴素的“食”字,来化解这最复杂的“争”!
民以食为天!在吃饭这件天大的事情面前,一切阴谋诡计,一切门阀倾轧,皆是虚妄!
高!实在是高!
张居正仿佛被醍醐灌顶,他猛地挺直腰板,之前所有的畏惧和惶恐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贯彻先生意志的使命感。
他立刻高声应道,声音洪亮而坚定:“是!先生说的是!学生糊涂了!”
他转身,对着堂外大吼。
“来人!上菜!立刻上菜!给两位钦差大人和先生接风洗尘!”
崔亮懵了。
卢明轩也懵了。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情绪——荒谬。
自己被架在了一个无比尴尬的位置。
走?显得自己气量狭小,被一句“开席”就吓跑了。
留?难道真就坐下来,跟这个疯子一起吃饭?
最终,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衙役们抬着一张更大的圆桌进来,紧接着,一盘盘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菜肴流水般端了上来。
烧鸡,烤鸭,东坡肉,松鼠鳜鱼……
浓郁的菜香驱散了公堂的肃杀之气,将一场一触即发的权谋暗战,硬生生变成了一场气氛诡异至极的饭局。
跪在地上的妇人也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自己是该继续跪着,还是该站起来。
田野可不管这些。
他拿起筷子,精准地夹起最大的一块东坡肉,那块肉肥瘦相间,被炖得晶莹剔透,颤巍巍地晃动着。
他一口塞进嘴里,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这就对了嘛……”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纯粹为了干饭而干饭的行为,落在对面两位顶级门阀子弟的眼中,已经不是“破局”那么简单了。
这是一种宣言。
一种“你们的规则我不玩,我的规矩就是没有规矩”的,神鬼莫测的顶级宣言。
崔亮和卢明轩的后背,同时窜起一股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