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渊辰缓缓起身走到她身边,指着那张图开口说道:“这条小海线,确是条险路。”
“但我带的,都是愿赌命换将来的人。”
“田家若愿出力,我能给出对等的利益。”
“若是不愿——”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顿了顿,转头看向她,神色中多了几分郑重:“那也请莫挡道。”
很显然,无论如何这镖线徐渊辰是做定了。
田家若是愿意来掺一脚,他也不介意,不过是锦上添花。
两人对视良久,仿佛一场静默的角力。
过了半晌,田文音终究是轻轻点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道:“好,我不挡你。”
她转过身来,眼神比来时更冷静:“账我也不查了,你既敢将账放我面前,说明该藏的早就藏好了。”
“只是你记住一句。”
“浮溪是水乡,越是看似平静的水面,越藏得住尸体。”
“我不会护你,也不会害你,成败是你自己的事。”
“但若是我兄长犯傻,我田家绝不会视而不见。”
说罢她拢了拢衣袖,对红鲤说道:“我们走。”
离了镖局,红鲤原以为姑娘会立刻动身回永安镇。
毕竟暮色将临,再晚些山道难行,可田文音却忽然喊了停。
“时候还早不急,我们去喝杯茶。”
田文音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方街巷拐角的一间茶肆,微微一笑开口说道。
“姑娘……不是说看完账便走的么?”
红鲤闻言不由得怔了怔,小声开口问道。
“我说的是看完账……”
田文音眼眸微转,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可没说只看账。”
红鲤愣了愣神,还想再开口问些什么,但还是忍了下去。
浮溪镇虽然不大,但胜在水道交汇。
商贾云集,一街之隔便可见到不同的面孔与方言。
田文音没着急走,反倒在镇里四下走了一遭。
她一边缓步前行,一边打量着沿街的商铺、贩夫走卒。
许是刚刚与徐渊辰那一番谈话,叫她心中泛起许多疑团。
这个新近立起的渔灯镖局,实在来得太快太巧。
镖局除了一开始田文舒招的那群镖师,其余征用的用的都是些穷苦出生的亡命之徒。
但镖头却又规矩森严,仿佛真的是官营的规矩,可又偏偏不是官营。
而徐渊辰……比她想象的更沉稳,也更危险。
“浮溪镇最早就是个渔寨,后来通了水道,才渐成商埠。”
“早些年官道南撤,浮溪一度要落下去,结果前些年有人带头清理水道、设商埠、开水产行……这才渐渐起了势。”
镇中茶肆中,几位商人正围炉喝茶,谈论着市面生意,言语间颇多浮溪镇的旧事。
田文音靠着窗边坐下,低头啜茶,耳朵却竖得紧紧的。
“说起这渔灯镖局,那真是硬气!”
“别看人手不多,但听说最近在扩张,请的都是从南边海口带兵回来的人,说是护过海船,连水匪都剿过,狠得很!”
“听说有些想来打探消息的人,却都被扔进了海里,连尸首都没捞着——”
“…………”
这番话落入耳中,红鲤都听得脸色微变。
田文音却只是静静地捏着茶盏,指尖略微用力,茶水微微晃动。
狠得很吗……她信。
从他那双眼睛里,她早已看出那种见过生死的冷硬。
这与自己在永安镇、甚至整个田家族中那些只晓得争权逐利的男人,全然不同。
田文音忽然想起那张图,徐渊辰直接摊给她看的那张镖线图。
那不仅是一条水路,更像是一张蓄势待发的网。
不光是浮溪,连附近的永安、南屿,甚至更远的琼岭口岸,也都被他标了红点。
想到这里,田文音低头抿了抿嘴,待到一壶茶喝尽才缓缓起身。
“红鲤,准备马车,我们该回了。”
“嗯。”
红鲤闻言连忙应下,又忍不住小声问道:“那姑娘觉得……这徐渊辰究竟如何?”
田文音却未立刻回答,只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茶肆外的街景,半晌才缓声道:“不是善人,但也不是乱杀无辜之人。”
“最难得的是,他不像我们田家人那样,被一口气困在自己祖坟边不肯往外走。”
“他有野心,也有胆识。”
红鲤知道自家小姐看人一向准确,这番话也听得心惊。
“那岂不是更危险?”
“可也更……值得一赌。”
田文音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抹不属于年纪的冷光。
这一趟来浮溪,本想替兄长探探这镖局真假,谁料却反倒像是探出了点儿新东西。
她披着灰色斗篷坐于马车上,面色平静,手中还攥着她从浮溪镇顺带带回的一本账册。
“姑娘,天快黑了,得加紧赶路。”
红鲤一手握缰,眉头微皱,神色警惕的望着四周。
田文音点了点头,忽又低头看了一眼账册,不动声色地的开口说道道:“红鲤,你说徐渊辰那人……”
“是为了生意做镖局,还是为了镖局做生意?”
听到田文音这话,红鲤怔了怔神,下意识的开口说道:“像是都做。”
“嗯。”
田文音将账册合上,抿了抿嘴眼神中流露出些许思索:“这倒是个难得的人物。”
她话音刚落,前方林道忽然一暗。
只见一根粗大的原木横在路中央拦住去路,原本林中叽叽喳喳的鸟鸣声也突然安静了下来。
意识到周围环境的不对劲,红鲤脸色顿时一变,几乎是本能地一夹马腹:“姑娘,小心!”
下一秒,只听得树林两侧“哗啦”一响,十几条黑影陡然从阴影中扑出。
来者俱是黑布蒙面,衣袍短扎,手持长钩短刃,动作格外熟练。
为首那人一个跃起跳上横木,朗声冷喝道:“识相的乖乖下马,把人留下,钱财不动。”
“若敢反抗,今日就折了你们这两匹马骨头!”
红鲤见此立马翻身落地护在马前,拔出腰间长剑,目光中尽是寒厉。
“你们可知我家姑娘是谁?”
“我等乃是永安田家!你们这群山匪若不想死太快,最好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