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鸿斌愣了愣,虽心不甘,却还是悻悻地转身离开。
不一会儿,一位身着青衫腰配玉带的中年男子缓缓步入厅中,举止沉稳,步履之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身后还跟着一名年纪不大的随从。
“哎呀,李管事今日怎有空来寒舍。”
“小的有失远迎,还请李管事赎罪。”
田敬章早已收起方才的怒气,满脸堆笑地迎上前去,语气中尽是谄媚。
而那中年人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目光淡淡扫了一眼厅中布置。
“前日上使来信,说田大人近日杂务缠身,抽不出身,便让我先来走一趟,顺便看看贵府最近的账册整理得如何。”
他微微颔首,随意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田敬章听了这话,心中咯噔一下,脸上却仍堆着笑。
“自然自然,一切都依照吩咐整理着的……”
“只是这几日族中些微纷扰,小侄女田文音……年轻气盛,有些多事,还望李管事莫要见怪。”
说到最后,他眼珠子一转,俨然已经把矛头指在了田文音的头上。
“哦?田二姑娘?”
听到这话,李管事眉头微挑,似是饶有兴致地问了一句:“我记得她当年曾跟着她母亲短暂在西阳书塾读过账目,倒也聪慧。”
“既然如此的话,她查账,倒也合理。”
“贵府若真没问题,让她查就是了。”
这话一出,田敬章的脸色顿时僵住,只得干笑了几声,心头却翻腾起巨浪。
李管事又何尝眸光一扫,又淡淡道:“上使说了,田家如今涉水之事初起,一切尚在探路,不愿节外生枝。”
“你若真为家族着想,就别生出旁枝末节来。”
“王家女儿好娶不好娶,是你田家的事,莫牵扯旁人。”
话虽不重,却字字如钉,田敬章听得冷汗直冒,忙不迭点头:“不敢不敢……是我鲁莽了。”
“这就回头叫她从账上调银两……让王家风风光光地把亲事办了。”
李管事点了点头,也不多言,喝了口茶便起身告辞。
田敬章一直送到门口,直到人影远去,这才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
但待他转身入厅,面上神色便彻底沉了下去,眼神中透出一抹阴鸷:“这贱丫头,真是能耐了。”
“连上头那边都被她牵着鼻子走。”
“哼,不过她要真敢插手浮溪的买卖……”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咬牙切齿地开口说道的:“那也得问问黑潮帮同不同意!”
…………
…………
田府厅外青石巷道上,马蹄声渐远。
李管事披着青衫,一步步踏出田府巷门,神情淡漠如常,只在袖中轻轻摩挲着一串檀木珠,步履沉稳如山。
他身后那位年轻随从紧跟着,脚步略显急促,眼中流露出几分疑问。
直到两人登上马车,随从才压低声音问道:“李管事,咱们当真……要为田文音说话?”
李管事没有立刻答话,只轻轻掀开车帘一角,望向天边浮动的云影,片刻后才幽幽一笑。
“我可没为她说话,只是顺着‘上使’那边的意思罢了。”
随着李管事话音的落下,随从更是困惑。
“可上使不是一向主张……尽快收拢浮溪、永安这一带的私运水道么?”
“怎么今日却像在护着这田家二姑娘?”
他微微皱起眉头,语气中带着些许不解。
李管事闻言收回目光,放下帘子,淡淡一笑,声音低沉中却透着一股凉意:“你太年轻,不懂。”
“田敬章那种人,不过是贪婪的蛀虫罢了。”
“能为我帮办事便用着,不能用了就该换血。”
“可田文音……这丫头虽是女儿家,却颇有几分算账布局的本事。”
“若是能驯得住,说不定比她哥田文舒还有用处。”
“浮溪水道之事,势在必行,黑潮帮要的是能把账盘明白、钱数清楚、规矩守住的人。”
“她若识趣,愿意借咱们的势崛起,自然可得一方立足之地。”
“若是不识趣……”
说到这里,李管事指尖微微一顿,檀珠“啪”的一声卡住。
“便也只是多替我们试探几步。”
“看看田家能不能吐出那几笔老账,再顺道……清洗一批顽固老头。”
随从听到这里,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心头悄悄生出几分敬畏。
…………
…………
随着夜色渐深,永安镇田府虽已归于静寂,但几间书房内的烛火仍未熄灭。
田文音回到屋中略显疲惫地卸下披风,轻轻将门带上,随即走向内室的书桌前。
她刚欲提笔复盘今日所谈,却忽听窗外传来一阵轻敲。
三下长,两下短,俨然便是那熟悉的暗号。
田文音心中一凛,随即起身开窗。
“是我。”
只见一名身着夜行衣的女子翻窗而入,手脚极为利落,落地无声。
“红鲤。”
田文音一眼便认出了眼前之人,声音低沉而冷静的开口问道:“黑潮帮那边有什么消息?”
“李管事离府后,与手下乘车返回云昌堆栈,半途没有绕道,直返主巢。”
“但……”
说到这里,红鲤的语气停顿了片刻,神情有些复杂:“途中曾有一支轻骑与他交汇,里头……有你表哥田鸿斌的人。”
听到她这话,田文音的眼神中反而流露出几分了然。
“我就知道这人不安分,早晚要出祸事。”
她立于窗边望着夜色,眼神愈发清洌:“看样子,李管事今日虽是做了个顺水人情,可他分明也没放弃在田家内部另觅棋子的打算。”
“那鸿斌就是他准备用来制衡我哥的砝码。”
一旁的红鲤也附和着点头:“不止如此,还有件事你恐怕得知道。”
“浮溪镇那边,徐渊辰近日安排一批人秘密南下,从走私码头调出部分旧货,似是在为新一批水线打提前量。”
田文音闻言手指微微敲击桌面,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看来,他是真的动起来了,八成是要带着我兄长高一些大动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