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告诉你我将田地抵出去了?”
“还是说……你那点牙商朋友又乱传闲话?”
田文音不急不缓,微微一笑淡声答道:“我倒没什么朋友……只是镇上收租账册那页,您分明把田契押给了朱掌柜,名册上却还记着是田家名下。”
“朱掌柜不小心多给我看了一眼,我才知道咱们田家居然慷慨借出了田地五亩,贴息不低,期限三年。”
“您说……若我不知道这事,年底粮折怎么报?是不是还要我拿着娘的遗妆去补?”
她一番话虽然听起来云淡风轻,但字字句句都狠狠地扎在田敬章的心口。
田敬章被噎得说不出话,面皮涨得通红,咬牙切齿,半晌才强撑着冷笑道:“女儿家家,倒是越发嘴利了。”
“既然你都晓得了,想必也明白,田家如今靠你兄长田文舒挑着担子。”
“你表哥娶的是王家的闺女,王家娘子心气高,不体面些哪里娶得回来?”
“田家门面不能失,你该懂的。”
“你莫不是连这点也不肯?”
说到最后,他衣袖一挥,一副失望透顶的模样。
田文音闻言沉默片刻,随即缓缓坐下,慢悠悠地替自己斟了一盏茶。
她淡淡地抿了一口,这才语气平和地开口说道:“大伯,我不是不肯给。”
“我只是想知道,这份钱,是借,还是要?”
田敬章闻言眉头皱得更深,语气中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不悦:“你这是什么意思?”
“若是借,我可以写借据,清楚日子,明年还本还息。”
田文音将茶盏轻轻搁回矮几上,微微一笑。
“若是要……那便请写明,你要我田文音,以娘留下的一点银子供表哥娶妻。”
“那日礼帖上的落我名,让王家姑娘知道她夫君的嫁资,里头有我百两银子。”
“只要写明,我便无妨。”
“只是我日后做生意若赚了,您可别来问我,为何不先想着表哥了。”
她声音淡然,像是谈生意一般一清二楚,句句都落在实处。
这一番话说得田敬章面色变幻莫测,既觉颜面无光,又不好当场发怒。
最后只得重重哼了一声,甩袖起身:“你如今翅膀硬了,倒学得和你娘一般牙尖嘴利。”
“你既不愿认这份情,罢了,我自去与你兄长说。”
说罢他便怒气冲冲拂袖而去,待那脚步声远去,堂内才恢复平静。
眼瞧着田敬章离去,婢女捧着热水盆进来,低声问道:“姑娘,要不要我给田爷传个话?”
“让他早点回来,好挡住那老狐……”
然而尚且等婢女话音落下,田文音变长长地叹了一口。
“你以为我哥哥挡得住?”
田文音摇摇头,语气略带疲倦:“他心软,对大伯那边总是让着。”
“若真叫他挡,说不定反被那边咬上一口。”
说到这里,她站起身拂了拂衣袖,眼神一如既往地清冷坚定。
“咱田家这些亲戚,嘴上讲情,手上刮肉。”
“若我不护住这点家底,回头他爹娶媳妇,我娘的遗珠都得拿去做嫁妆。”
婢女咬唇不语,眼神中流露出几分钦佩。
而田文音却只是淡淡一笑,望向门外天色已暗,眼底却浮现一抹淡淡光芒。
“浮溪镇……若真能撑起来,也许将来,就不必回这个家了。”
眼瞧着送走了这不速之客,田文音便回到自己院中,吩咐婢女锁了门。
点了盏油灯后,便自桌案后坐下。
案头摊着一叠账册,是今年田家秋收后的米粮收成,她一页页翻阅,眼神越发沉静。
这些账她早看过几遍,可她知道,田敬章这一趟来不过是个开头。
如今田文舒外出在浮溪镇新起镖队,已有族中人按捺不住,想趁着局势未稳插上一脚。
田文音抿了抿嘴缓缓捏起笔,在账目空白一栏写下几个名字。
田敬章、田文魁、田元山……这些都是田家分支的长辈或嫡支旁亲。
这些年来,仗着她父亲病逝后田文舒年幼,轮番在族产上做手脚。
只是这些年她看得透了,有的人你若不给个下马威,他们便以为你一辈子都得低头做人。
田文音收笔将账册收好,叫来心腹婢女阿秀:“明日一早,让林管事往镇北朱掌柜那儿走一趟。”
“叫他当面对我说,田敬章那五亩地契,到底还在不在咱家名下。”
“再去米仓,将后院三号仓中那批陈米清点一遍,单独封存。”
“再去查查,我表哥这场婚事……王家女方到底出了多少嫁妆。”
阿秀闻言顿时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开口问道:“姑娘这是……要与田老爷对上了?”
“他先动的手。”
田文音嗤笑一声,语气中带着些许云淡风轻:“我只是提醒他,田家还不是他说了算。”
…………
…………
与此同时,浮溪镇外的废弃盐场内,火光微明。
今日的操练已经差不多,田文舒刚准备离开,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转头便见李三虎快步走来,神情带着几分凝重。
“田爷。”
“嗯?你这神色……可是出什么事了?”
田文舒看出事态不对,连忙顿住脚步开口问道,语气中带着些许担忧。
“今日镇上有人见你家二小姐,在粥铺那边出现,似是与魏姑娘有过一番交谈。”
“我一开始以为看错了,后来连徐掌柜也看到了。”
李三虎抿了抿嘴低声开口说道,终究是决定将此事给田文舒知会一声。
田文舒闻言一愣,顿时皱眉:“文音她?她怎么会……”
“是偷偷跑来的么?”
李三虎耸了耸肩,带着几分无奈地开口说道:“看她来时是坐马车带着婢女,不像是偷偷摸摸,倒像是有备而来。”
“她与魏姑娘说了什么我不清楚,但瞧魏姑娘回来时神情并无异状,应当应对得体。”
随着李三虎话音的落下,田文舒却仍是眉头紧皱,沉吟不语。
“田爷,若是需要,我可以明日亲自回永安一趟,把这事同二小姐讲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