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婉音闻言不由得一怔,随即神色微变,眸中浮现一丝真意。
“田小姐如此襟怀,婉音感激不尽。”
“如今浮溪镇灾民众多,能有一口热粥落肚,皆因田家仁义。”
“将来百姓自会铭记于心,念一声田家的善名。”
她起身盈盈一礼,声音不疾不徐,语中不忘提及“浮溪镇”与“灾民”。
一番话下来,不着痕迹地拉拢田家情感向,也适度点明其声名可能流播人间。
田文音听了这话,眼中掠过一丝欣赏。
她今日来意虽是试探,但与魏婉音这一番过招下来,心中已然改观。
这女子有心眼,知进退,也识轻重。
尤其是说话这滴水不漏的样子……自己本是想借着免费米粮卖她个人情,结果却直接被转到灾民们头上去了。
哪怕真与徐渊辰之间关系非浅,她也不会轻易拖累田家。
“既然如此的话,那便多谢魏姑娘成全。”
田文音含笑拱手,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意味深长:“回头我便着人将米粮送来,也不打扰姑娘掌勺,咱们日后有空再谈。”
“好。”
魏婉音目送她步出屋门,一直送到铺外街口,才缓缓立住。
田文音转身上马车时略一顿脚步,又回眸望了她一眼,那目光似是想开口说些什么一般,但却终是露出一抹淡笑,踏上马车。
随着帘幕放下,马车渐行渐远。
魏婉音站在铺外,望着那马车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沉静。
与此同时的街对面鱼摊边,一只水桶里鲈鱼尚在翻跳,拍得水花四溅。
徐渊辰手肘搭在木架上,目光却始终落在那辆马车的背影上,双目微微一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人走了。”
见徐渊辰似乎是感兴趣,一旁的李三虎凑过来小声说道:“那是田家的马车,我认得。”
“永安镇田文舒的妹妹,叫田文音。”
“这位在永安镇,可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儿。”
说到最后,李三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有几分无奈。
徐渊辰闻言挑了挑眉,语气淡淡:“是吗?”
“田家那边也开始动了,看来这合作还是不全然信任啊。”
他不动声色地望着粥铺方向,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瞧着她来粥铺不像是吃粥,倒像是探风。”
“要不我找个借口,让田爷知道一声?”
李三虎沉吟片刻,略带几分试探地开口问道。
虽然田文舒是田家正儿八经的大少爷,但这兄妹二人一向各司其职。
田文舒扮演老好人的角色,和那些个觊觎田家家产的叔伯们插诨打岔。
而田文音则是趁着旁人在田文舒的糖衣炮弹下放松警惕之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那些家伙的念头全部斩断。
“不必。”
徐渊辰淡淡一笑,转过身将鱼篓拖进水缸中,溅起一阵白浪:“她妹妹来打探也好,旁敲侧击也罢。”
“但她要是真想知道我的事情……与其绕着婉音兜圈子,倒不如直接找我喝一杯酒。”
“她既然不找我,而去找魏婉音,说明两件事。”
“其一,她虽怀疑,却不敢直接撕破。”
“其二,她怕魏婉音,是怕错看了人。”
说到最后,他微微眯起双眼,神色中带着几分思索。
李三虎被徐渊辰这番话听得一愣,喃喃道:“可……魏姑娘再厉害,也终究是个……妇人。”
“妇人?”
徐渊辰轻轻一笑,心中只觉得一阵好笑:“你也太小看她了。”
“她若只是寻常妇人,能靠一碗粥,把浮溪镇街头那帮地痞混子熬得规规矩矩?能让灾民甘愿为她守夜、搬柴、打水?”
“这世上,手无缚鸡之力不代表无力。”
“婉音……她看似柔顺,实则比你我都清楚人心。”
说到最后,他脸上多了几分钦佩的笑意。
李三虎眨巴了几下眼,有些摸不透徐渊辰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是讷点头:“是我糊涂了。”
…………
…………
随着田家的马车沿官道缓缓驶入永安镇时,天色已经渐晚。
田家老宅位于镇南的栖松巷,占地不小,但是久未修整,显得颇为瓦檐斑驳。
苔痕爬满石阶,远远看去已不复往日风光,凡是路过的百姓们皆要感慨几分。
马车驶入院门前停下,婢女刚扶着田文音下车,便见老宅正堂内灯火通明。
一道魁梧身影端坐于中,背脊笔挺,眉目肃然。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正是她的大伯——田敬章。
一看到田敬章的模样,田文音便只觉得眉头一跳,眼中下意识地流露出几分厌恶。
她进门时刻意脚步放轻,可对方似早有所觉,茶盏轻轻一放,冷冷看她一眼:“回来了。”
田文音微微颔首,语调不卑不亢:“大伯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她瞥了田敬章一眼,虽然不无恭敬,但很显然没将对方放在心上。
只是礼数循规蹈矩,倒也挑不出什么差错。
田敬章冷哼一声,扶了扶坐姿,仍是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还能为何?”
“你表哥明年正月要娶亲,家里操办着些事,缺银子。”
“你如今掌着账、管着粮,虽说是你祖母留你娘的嫁妆,但田家一脉你是晚辈,有出息了,自该为族中出些力。”
“若是你爹还在世,怕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侄儿娶亲而一文不值。”
随着田敬章一番话理直气壮地落下,堂内顿时静了一瞬。
婢女偷偷看了田文音一眼,却见她神情如常,只是将披风褪下,交给身后随侍,慢条斯理地抬眼道:“大伯所言极是,若父亲在世,自不会坐视不理。”
“只可惜,他已经不在了,凡事也没有若是。”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顿了顿,嘴角微扬,却无半分笑意:“而且若他真在,恐怕也不会容得我大伯您将田家几亩田契抵出去做了赌债,转手还要我来擦这烂摊子吧?”
听到田文音这话,田敬章脸色顿时一变,整个人猛地从椅子站了起来呵斥道:“你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