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魏婉音也已经注意到了田文音,微微颔首眼神中划过一丝清意。
她早在刚才那位穿斗篷的年轻女子立于门口时,便已注意到了她。
不是因为衣裳有多华贵,而是那人站姿端正眼神沉静,虽未言语,但却自有一股凌厉之气。
一瞧便不是常来粥铺的镇上人家,更不似过路行脚,十有八九是冲她而来。
想到这里,她的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沉色,但还是笑意盈盈地上前迎客。
“姑娘可是来吃粥的?”
“粥我吃过了。”
听到魏婉音的问话,田文音柔声笑道:“我叫田文音,永安镇田家女。”
“如今我兄长正与徐掌柜共筹水路货运,只不过今日来……是为另一桩事。”
“哦?”
魏婉音闻言眼眸一动,随即做了个请的手势:“既然如此,不如屋里说。”
粥铺内堂安置着一张矮几,两侧铺着青竹垫子,一盏暖茶正冒着细细热气。
“田小姐远道而来,寒舍简陋,莫怪招待不周。”
魏婉音浅浅行了一礼,举止得体没有丝毫的破绽。
“魏姑娘客气了。”
田文音却未坐下,而是先将斗篷解下交与婢女,姿态落落大方。
“本不敢打扰,然则一路自永安而来,总觉得不亲自见上一面,心中不踏实。”
她微微一笑,唇角却未带太多温度:“在永安镇倒是听说魏姑娘的粥铺远近有名,甚至还每日施粥,有心慈善。”
“实不相瞒,我田家也有意在镇上设粥棚,故前来请教一二。”
魏婉音端起茶壶给她斟满了茶,神色淡然,眼神却已捕捉到她语气中的几分试探。
“田家家风仁厚,若真有此意,倒是百姓之福。”
“至于施粥之事,不过是我早些年受过旁人接济,如今不过是尽点薄力。”
她轻声开口说道,话音平缓,既未自夸也未谦卑,正好地落在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分寸上。
田文音抿了一口茶,眼神却越发深了几分。
她原本以为这魏婉音不过是个靠着徐渊辰扶持起身的小妇人,顶多心机灵巧些。
哪里想到对方言辞得体,进退分寸拿捏得极稳。
若非见她亲自掌勺熬粥,她甚至一度怀疑对方是否是某大家小姐流落于此。
“魏姑娘这番话说得好。”
田文音微笑着抬眼,眼神中多了几分探究:“不过,我倒是倒有些好奇。”
“魏姑娘既非本地人,初来乍到,能在浮溪镇站稳脚跟,背后该是有人相助吧?”
这话已是探得不再隐晦,几近点明。
而魏婉音却只是低低一笑,手中拈起一只茶盏,轻轻摩挲盏沿:“的确有好心人相助,否则这粥铺哪撑得起?”
“若不是徐掌柜在鱼市赊了我第一笔鱼货,还帮我寻了铺面,只怕今日田小姐便只能在巷尾闻到鱼香了。”
话里话外将徐掌柜三个字点得分明,又似不经意地将两人关系描摹成纯粹的互帮互助。
“徐掌柜……”
随着魏婉音话音的落下,田文音语调一顿,话锋一转:“浮溪镇近来风头无量之人,可谓无人不识。”
“我兄长性子直,难免容易心软。”
“说来也是机缘巧合,自家镖队此次试线水路,亦是与徐掌柜搭上了些关系。”
“不过说句玩笑话,我向来不太信男人的嘴。”
她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面前的桌案,语气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魏婉音抬眼望她,只见这田文音神色平和,嘴角含笑,可那双眼睛却毫不掩饰锐利。
这分明是话里带刺,试探未止。
“若魏姑娘愿意多说几句我倒也好放心些。”
“毕竟咱田家千里奔赴,若真交错了人,怕是船货都要赔进去。”
田文音这番话说得委婉,但意图已极为明显。
只不过落到魏婉音的耳中,便多了几分好笑。
魏婉音将茶盏轻轻放下,抿了抿嘴开口说道:“田小姐既是来试水,想来也该知道浮溪镇是什么地方。”
“若是黑潮帮那边来接这趟水路,不出三日田家那几条镖船连影子都不会留下。”
“可徐掌柜并非水匪,也非草莽出身。”
“我不敢说他处处算无遗策,但我敢说浮溪镇如今真能将一条路走通的,只有他。”
她的语气平和,却字字在据理力争,既不自大也不妄言他人。
田文音听到这番话,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惊艳。
那清瘦的脸庞上并无多少浓妆,眉眼间透着些微疲倦,却仍然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沉稳。
她忽然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个仅仅靠男人活下来的女子。
沉着稳重,藏锋不露,步步都立于进退之间。
“魏姑娘说得有理。”
过了半晌,田文音这才终于点头,慢慢收起心中的试探,端起茶盏轻轻一饮而尽。
“我这趟来本意不过是求个安心,毕竟家业有限,不能乱投交情。”
“但现在看来,徐掌柜能让你这般信他,那田家或许……可放心试一回。”
说到最后,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似是多了些许笃定。
“田家有大局,我不过贩鱼卖粥的小户。”
“但若将来施粥之事真落在实处,若有使得着的,尽管开口。”
魏婉音捧着茶盏,望着田文音饮尽杯中清茶,心头已了然几分。
这位田家小姐眼眸如刀语锋不弱,换作旁人多半已被她话中暗刺刺得心虚露怯。
但她却只是静静应对,将来意尽数化解,守得滴水不漏。
片刻沉默之后,田文音站起身来,笑意盈盈地理了理衣袖:“今日一见,魏姑娘果是与传闻不同,既有手段,也有襟怀。”
“永安镇那头听说魏姑娘每日早起施粥,我田家虽不敢居功行善,却也想沾些功德。”
说到这里,田文舒的语气顿了顿,接着笑道:“若魏姑娘不嫌弃,自今日起,粥铺每日所需之米粮,我田家愿意一力承担。”
“虽不算什么大善,却也是一点心意,算不得什么买卖,只为积福积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