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哨的小厮话音刚落,田文舒已踩着碎盐渣走了进来。
这一身布袍虽新,却沾了潮气,肩头还落了几颗盐沫子。
他走得不快,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像是要看穿这些汉子心里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列位!”
田文舒清了清嗓子,把手里那盏牛角灯往桌上一搁。
火光摇了摇,把人影子映在篱笆墙上,个个都显得臂膀粗,腰背宽。
“咱们这趟活儿,不是走镖铺那条明面路子。”
他说话向来带着几分永安镇商户的吊儿郎当,可这会儿偏偏压了嗓子,音色带着冷意。
“我田家要的是自己人护自己货,往后要跑的,是两镇之间没人敢跑的小海线。”
“今儿个这话给诸位说在前头,这活计吃的银子多,扛的刀子也多。”
“谁要是心里打着什么歪算盘……趁现在还没接第一趟活儿,就卷铺盖走人。”
他说到这儿,目光自左到右扫过,一边说着一边抖了抖袖口。
那只戴着羊脂玉扳指的手压在桌沿上,指节微微发白,很显然是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决心。
随着田文舒话音的落下,火堆旁有个刀疤脸的汉子站了出来。
他腰间别着个包头布,一瞧就是老镖师出身。
“田爷放心,我李三虎混镖行二十年,吃过贼刀,也给东家挡过箭!”
“今天要是混这点小帐,回头给自己镖旗上抹黑,我李三虎就把这条舌头剁了!”
李三虎信誓旦旦的拍着胸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随着他话音的落下,旁边几个也跟着吆喝。
一时间,场面乱哄哄的,但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热血。
田文舒见此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满意,低声吩咐一旁的小厮:“把酒端上来。”
没一会儿,那些破坛子里的米酒被分到粗瓷碗里。
虽然连碗沿都磕了豁口,但很显然在场的诸人没有一个在意的。
“以后诸位要跟着干,先喝了这碗镇胆酒!”
“喝了这碗,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若是翻船都得一块淹死!”
田文舒先端起一碗高声喊道,少年白净的脸上多出几抹红晕。
说完他便仰脖把那碗酒一口气灌了下去,酒气冲得脸颊微红,却连个咳嗽都没有。
剩下那帮退伍老镖师见他一个白净后生都先干了,也都跟着端碗灌酒,仿佛生怕显得自己不够痛快一般。
…………
…………
浮溪镇鱼市开得极早,潮声未退,码头已经热闹了起来。
渔船一条挨着一条靠岸卸货,海腥味裹着湿风灌满街口,石板缝里溢着鱼血和碎鳞,踩上去咯吱作响。
徐渊辰依旧占着鱼市东头那块摊子,三口箩筐并排摆开。
一箩刚捞上岸的鲻鱼,一箩青虾还活蹦乱跳。
至于最里头那只小箩筐,里面则是静静躺着几尾色泽鲜亮的黄花鱼,鱼脊泛着金光,看着就比旁人摊上多几分好价钱。
旁边几个卖散鱼的大老粗眼神止不住往他这儿瞟,眼神中半是羡慕半是纳闷。
他们都是散户,平日里也就是只在浅滩捞上两网,可遇不上徐渊辰摊子上这些好东西。
“徐掌柜,咱说句不中听的。”
“您好歹是自家海产行的掌柜,平日里可都是坐在铺子里动动嘴的,今儿怎地又自己下场来摆摊卖鱼?”
“这鱼是缺人卖,还是缺人看哪?”
一个红鼻头的大汉背着手走过来,吧咂着嘴开口说道,神色中带着几分艳羡。
见有人率先张口,旁边立马有人接茬起哄:“缺啥啊?我瞧是瞧对面粥铺那位魏姑娘吧?”
“徐掌柜隔三差五来鱼市,说是来验货,谁信?”
“哪天干脆抱条鱼去求亲算了!”
这话一出,摊子周围立刻哄笑一片。
周围几个挑鱼的婆子也跟着起哄,笑呵呵的开口说道:“徐掌柜,那魏姑娘手脚麻利,样貌还水灵水灵的,可别叫旁人先挑走咯!”
“你可得快着点,省得再来鱼市摆摊找由头!”
一群人的神色中没有恶意,尽是对八卦的兴奋。
徐渊辰被这群人笑的无奈,只好抬手虚虚压了压,嘴角含笑道:“几位嫂子是越说越离谱了。”
“我徐某来这儿,是怕铺子里那帮毛孩子验货偷懒,自己不把关,回头鱼腥跑了味儿,咱可赔不起这脸面不是?”
他话音一落立马抄起一尾鲻鱼,在砧板上磕了两下,露出鱼腹里还在颤的内脏,刀尖往人群前一送:“来来来,瞧一瞧看一看——”
“这样的新鲜货,搁咱徐掌柜手里能卖几文?”
“搁你们那群毛小子手里,一准儿转头换酒喝了。”
这话把笑话顺势拦了回去,众人顿时一阵倒嘘声。
“徐掌柜舍不得魏姑娘才是真的吧!”
“要我说,你们郎才女貌天造地设,早早给亲事定下来得了!”
“是啊是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总不能这样耽误着魏姑娘。”
“…………”
徐渊辰摇头失笑,干脆顺了街坊的意思,笑眯眯的开口说道:“若是真能把人娶回去,省得我来鱼市冻脚,我还巴不得呢!”
“可这事儿能不能成,还得看人家姑娘愿不愿意。”
他说着,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思索。
若是旁的也就罢了,但偏偏那最后一句让他上了心。
耽误了……倒也确实不行。
徐渊辰这几句话就把街坊的笑声引得更响了,摊子前热闹得很。
一时间谁也没去细想,他这大掌柜干嘛非要守着鱼筐看秤。
徐渊辰笑着和一旁的张婶子掰扯着,手上却没停。
抓鱼、磕腹、去鳞,一气呵成。
旁人看他就是个认真管货的当家人,却没人晓得他背后那口摆鱼的竹篓里装的却不是鱼,而是藏着新换的账簿。
篓子底下压着半截油纸筒,是前夜才从何成礼那边带出来的。
里面的内容一旦落到黑潮帮耳里,浮溪镇要溅多少血,谁都说不准。
正当徐逸辰神色淡然之际,只见一个剃着短发的瘦汉子拎着空水桶挤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