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徐渊辰话音落下,浮溪县衙后院的气氛顿时沉了几分。
何成礼负手立在廊下,袖口轻轻抖了抖,像是抖落了一点灰尘,随即侧过身去,没再看王屠户一眼。
他这一转身,就等于把这滩污水彻底推给了徐渊辰。
看到眼前的这一幕,衙役们彼此对视,谁都没敢吭声,都明白了自家县太爷的意思。
随即徐渊辰缓缓直起腰,抖了抖袖子,像是把指尖的盐渍抖干净,又看向跟前那几个脸色煞白的黑鱼帮汉子。
他没有开口,只是盯着对方,那眼神像刀子一般,一点点割开这几个泼皮浑身的虚张声势。
金牙汉子嘴里带着血沫子,捂着胳膊龇牙咧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究还是没敢再叫嚣。
“王屠户。”
徐渊辰忽地转过头来,嗓音轻飘飘的,却像夏日里扑面一阵冷风。
王屠户猛地打了个寒噤,脚下像是粘了钉子,一步都不敢动。
徐渊辰上前几步弯下腰,慢吞吞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听上去倒像是兄弟间的闲谈:“这年头,什么活不好干?你非要掺沙子这点脏心思。”
“你那猪肉摊子干好了,也算是咱镇上的小富户。”
“怎的就想不开呢?”
他的语气云淡风轻,但听得王屠户汗毛乍起。
“徐掌柜……徐掌柜我错了……我……”
王屠户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哭腔,可徐渊辰那只手依旧压在他肩头,没给他机会退后半步。
他颤颤巍巍地看着徐渊辰那冷然的脸,心中只觉得一阵陌生。
明明不久前,这小子还是在自己手下讨剩饭吃的废物。
现在怎的却突然成了这副模样?
“阿良。”
徐渊辰咧嘴一笑,头也不回喊了一声。
“在!”
阿良应声上前,眼底的寒光比他家掌柜的手还要冷上三分。
“带着他们……”
徐渊辰语气不重,却字字落地有声:“去库房那头,慢慢问清楚。”
“掺沙子这法子,谁教的,银子是谁给的。”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顿了顿,似是随口一提:“要是舌头不听话……那就割干净点,别教脏水再泼出来。”
听到徐渊辰这话,王屠户猛地跪倒在地,双膝砸在青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徐掌柜饶命啊!是……是黑鱼帮逼的!”
“不是我,是他们逼我的!我哪有本事掺沙子……银子……银子也是他们……”
“啪!”
然而还没等他说完,阿良便一巴掌扇过去。
“到了库房再哭。”
阿良吧咋把咂嘴,神色中带着几分快意。
若不是跟了徐掌柜,自己哪轮得到这等好差使?
他一抬手,两个港口的跟班立刻上前,把王屠户和那几个黑鱼帮汉子像拎破麻袋似的拖了起来。
院子外有人探头张望,见到这一幕,脚步都忍不住往后缩。
徐渊辰见状忽然笑了笑,朝外头那些码头脚夫招了招手。
“都听着——”
他嗓音不高,却像带着股子咬人的铁锈味儿:“以后谁若敢搅浮溪港一粒盐、一尺水,一口粮……便是这下场!”
一时间,脚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忍不住低下了头。
张伯攥着破草帽,低声咂摸了句:“徐掌柜是来真的……这回谁还敢胡咧咧……”
“徐掌柜。”
何成礼忽然站在廊下轻声开口,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语调依旧温温吞吞。
“浮溪镇是口岸要地,你在这儿动人,也该点到为止。”
徐渊辰闻言回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地开口说道:“县太爷放心,徐某心里有数。”
何成礼微微一笑,袖子一摆,负手转身往里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地又停下,回头瞥了眼正被押走的王屠户那条肥得流油的后背,声音淡淡传了过来:“这王屠户……家底子干净不干净,衙门里也会查。”
“若有旁的猫腻,不必留情。”
“是。”
徐渊辰低低地应了一声,等何成礼的背影彻底没入堂门里,他这才松开袖口,抬眸看了眼灼人的日头。
“阿良,走吧。”
“是。”
一行人押着王屠户和那几条黑鱼帮的泼皮,出了后院,沿着衙门后道直往港口后头的老库房去。
回港口的一路上有脚夫看见便躲得远远的,也有胆子大的,悄悄跟在后头看热闹。
“卸盐的那几个人呢?”
徐渊辰像是突然间想起来了什么事情一般开口问道。
听到徐渊辰这话,阿良不由得一愣,随即很快便反应过来:“都让人盯着了,没敢乱说话。”
“要不要把他们几个也押过来?”
徐渊辰摇了摇头,漫不经心地开口说道:“不用,留着……等会儿让他们亲眼看看。”
“看见了,就知道跟谁吃饭,谁给口粮。”
话音落下,他抬脚进了库房。
门扇合上时,外头跟着看热闹的几个脚夫听见里头传来“咣当”一声巨响,像是椅子被踢翻了,紧接着就是王屠户呜咽哭嚎的声音。
随着库房的大门“吱呀”一声阖上,外头阳光瞬间被隔绝在外,只剩下斑驳的缝隙里透进几缕白光,把地面照得斑驳一片。
老库房已经很久没人搬运,里面堆着码头卸下的空盐麻袋,墙角斜靠着几根粗木棒子,还有老鼠翻找残盐碎渣时留下的黑影。
王屠户被人推搡着按到一张破旧的木箱子上,双膝砸在硬邦邦的木板边缘,发出“咚”一声闷响。
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腿都快跪麻了。
可还没等他缓过劲儿,一根沾了盐末的短棍就横在了他肩窝里,冷不丁把他给杵得一个踉跄。
“徐、徐掌柜……您……您听我说……都是误会……”
王屠户舌头打着磕巴,神色中尽是哀求,脑袋拼命往后缩,像是要躲开那根短棍。
可徐渊辰却懒得弯腰看他,只是慢慢把手里的九节鞭解开。
拇指一拨,鞭梢搭在地面上,发出轻轻的金属摩擦声。
“误会?”
徐渊辰弯腰看着他,声音轻得像是笑,又像是阴冷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