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成礼忽然负手往前走了两步,语气温和里带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冷:
“来人,传王屠户,带上那几个挑事的。”
“本官今日也想听听,这栽赃诬告,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主意。”
一声吆喝,衙役应声而去。
徐渊辰立在院子中央,看着那盆盐水,面色不动如山。
何成礼瞧了他片刻,忽地笑了笑,轻声开口,语气中透着几分私下的意味:“徐掌柜……”
“你放心,本官不是没见过风浪的人。”
“程远宏临走时把你托付给我,我既答应照拂,就不会叫你这头生龙活虎的狼崽子被一条烂鱼死狗拖下水。”
他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面前的桌案,语气中带着几分宽慰的意思。
徐渊辰闻言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沉声拱手开口说道:“徐某谨记在心。”
何成礼负手站定,望着门口那头大开的院门,神色中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只不过……浮溪港这块地儿,你真要啃,就啃干净点。”
“哪条爪子敢伸进来咬你,就一口一口给我啃回去。”
他说到这里慢条斯理抖了抖衣袖,似是随意又似是告诫:“衙门里会有人盯着,但你要记住。”
“有些脏事儿,得讲究个明面干净,背地里见不得血就好。”
“徐某明白。”
听出来何成礼是在指点自己,徐渊辰低低应了声,并未多说什么。
二人说话间,廊下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何成礼立在廊下,背对着人群,负着手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来。
那双眼珠子在王屠户脸上扫过,神色中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寒意,叫人心里头发麻。
“王屠户——”
何成礼没急着问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瞥了眼那几只浸了盐水的青瓷盆。
“你瞧见没?这盐里头,可有你那张嘴里骂出来的沙子?”
他的声音不大,语调倒像是隔着案桌问个账簿。
可越是这般温和,王屠户后背越是渗着一股凉气。
徐渊辰这时站在盆边,袖子还卷在臂弯处,指尖拈了几粒沙,从水里慢慢捞起来,递到王屠户眼前。
“你不是说我徐渊辰卖掺沙子盐么?”
徐渊辰嗓音低沉,明明带着笑,可那笑意透着冷:“来,你跟县太爷说说,这沙子是咱港口哪袋盐里出来的?”
王屠户被那几粒沙晃得眼皮直跳,喉头“咕咚”滚了下。
他咬了咬牙,梗着脖子扯着腮帮子喊:“我、我……不是我掺的!”
“是、是……是这小子——”
王屠户一句话没说完,徐渊辰啪的一声把那撮沙粒往地上一摔,沙子星星点点落在王屠户面前。
“昨儿个你上衙门喊着要告我忘恩负义,今儿个又敢跑来倒打一耙?”
说话间,徐渊辰抬脚,一下踩住王屠户脚面。
那力道不重,却钉得王屠户连退都退不动,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徐掌柜——”
何成礼开口了,语调依旧温吞,却像捻了刀子一样:“这里是县衙,莫要动粗。”
听到何成礼这话,徐渊辰这才笑着松开脚,手背在衣襟上抹了抹盐渍,慢悠悠行了个礼:“是,县太爷教训的是。”
可那眼里翻涌着的寒意,连旁边衙役都看得心里发怵。
“来——”
何成礼一抬手,后头早有师爷将一张供词簿递了上来。
“黑鱼帮那几条烂鱼,也带来了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紧不慢看向那几个鼻青脸肿的汉子。
为首那金牙汉子一手捂着脱臼的胳膊,额角的疤在烈日底下隐隐发青。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想张嘴说些什么,又瞥了徐渊辰一眼,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谎话又咽了下去。
“说吧——”
何成礼眯着眼,指了指脚边的盐水盆,微微颔首开口问道:“是谁给你们的银子,教你们把这盆盐掺成这样?”
听到何成礼这话,院子里一时鸦雀无声。
几道视线从廊下、从院门外透过来,都落在那几人的脸上。
金牙汉子嗓子眼儿像塞了块破布,憋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是……是王屠户找的我们……”
他这话一出口,王屠户整个人猛地一抖,瞪圆了眼珠子就要扑上去:“你他娘的胡说——!”
“啪!”
一声脆响,何成礼抬手给了衙役个眼色,那汉子话还没骂完,就被后头的公差一巴掌扇得原地一个踉跄。
“胡说?”
何成礼掸了掸衣袖,俯身凑近王屠户,语气漫不经心,但却叫人寒毛倒竖:“你这张嘴昨儿喊得震天响,今日就喊不出句实话来?”
王屠户嘴角渗出血丝,却死鸭子嘴硬:“大人……我真冤枉啊。”
“我一个杀猪的,哪有那么多银子请黑鱼帮!”
“这盐……不是我……不是我……”
他结结巴巴地狡辩着,然而何成礼却没理他,只是转头瞥了眼徐渊辰,语气忽地缓下来。
何成礼微微颔首,似笑非笑地开口说道:“徐掌柜,你说……若是依律,这伙人该如何处置?”
见县太爷问到自己,徐渊辰顿时笑了。
嗓音不大,落在院子里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阴沉。
“栽赃陷害,坏我浮溪港声名。”
“意欲逼停盐路货道,若真追起来……至少也得送去劳役三年。”
说到这儿,他忽然又笑得更冷了些,目光落在王屠户脸上,一字一顿地开口说道:“不过……这盐可不是小事,吃死人都不够他们赔。”
院子外的阿良等人闻言忍不住攥了攥拳,几个脚夫面面相觑,几乎都能听见自己手心的汗水黏住掌心的声音。
何成礼淡淡看着这帮人,忽地一摆手,似随意道:“也罢……此事既起于港口,也该由港口的人处置——”
他的话锋一转,意味不明地瞥了徐渊辰一眼:“徐掌柜,你自家口粮,自家看着办。”
“但记得,明面干净就好。”
这句话落下,院子里仿佛热浪里凭空生出一股阴凉。
徐渊辰闻言眼神中流露出几分精光,微微欠身,恭声应道:“草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