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渊辰抬眼瞪了他一眼,神色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放眼这港口,挑盐的,撑船的,抬桶的,收货的,哪一个不是靠命挣的?”
“谁的一家老小不是靠着这把子力气给养起来的?”
“浮溪港能不能活,不是靠谁后头有多大爷,是看咱自己心拢不拢,船系不系得稳,仓能不能填得满。”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把桌上那盏灯往中间一放:“灯火照着咱这口屋子,这屋里几张嘴几双手要是还想着散,那咱这盏灯,明儿就叫人一口浇了。”
“可要是都拢着一处,我徐渊辰把丑话放这!”
“这港口能多赚一分,都是你们的!”
“若真有王屠户那样的疯狗来咬,我徐渊辰第一个顶着。”
“真要有官里的人来卸咱的皮,卸我徐渊辰的,不轮到你们!”
说到最后,徐渊辰拍着胸脯,仿佛是要把心都掏出来给他们。
老沈被他这话砸得胸口一闷,喉头滚了两滚,才长呼了口气:“徐哥儿……咱老沈跟你干了。”
他这话一出口,阿良也跟着重重拍了下桌子:“干!”
“我阿良跟徐哥儿抬了这么久鱼筐子都没饿着过肚子,往后也不怕抬盐!”
几个挑头面面相觑,见老沈和阿良都表了态,也只得一咬牙点头:“徐掌柜吩咐就是,咱就盯着这口盐吃了!”
徐渊辰看着这几个点头的人,眼底那股锋利劲儿才缓了下来。
他抬手把那摞账单又拨开,一页页摊在桌面,压着烛火的光道分明:“好,既然要干,那就把账先看清——”
“浮溪港头上没大树,州里也是看着咱跟刀尖儿上跳。”
“谁先掉链子,谁先死,这些都说不准。”
“可要是咱撑得住,州里未必敢真卸咱。”
“先看这张,老沈,你明儿去把老码头那间破库房清点一遍。”
“阿良,你盯着新招的脚户,把手脚不干净的挑出来,先换一批人顶上去。”
“剩下的几家挑头,谁家底下的人要是再敢给私盐留口子……”
“你们自己回去问问,是要命,还是要这口饭。”
屋里人随着他一句句吩咐,心里那股悬着的不安竟真慢慢落了地。
徐渊辰说到最后,忽然语调放轻了些,瞧着屋里这一张张被潮气熏得粗糙的脸,低声开口:“咱这摊子,说好听是挑盐,其实挑的就是条命。”
“挑得住,都好,挑不住……就都给人当肥料。”
“可要是咱心拧得住……浮溪港,能养活咱一辈子。”
他把话说完,抬手把桌上一盏快见底的茶一口闷了,茶苦得发涩,却把心头那股子狠劲压得结结实实。
“行了,听见了……”
“徐哥儿,你这么说,咱老沈这把老骨头也给你使到尽头!”
看着徐渊辰这副模样,老沈咧开嘴呼了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
阿良在旁边也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白生生的虎牙:“徐哥儿,你说挑命就挑命,这码头我先守着。”
“谁敢撒野,我第一个把他腿打折!”
…………
…………
一夜未眠,天还未亮,徐渊辰便推开了屋门。
海风带着腥味拂过面颊,却让人脑子反倒清醒了几分。
港口外,只见渔船桅杆影影绰绰,码头上有几只油灯还亮着,几名脚夫裹着蓑衣蜷在角落打盹。
徐渊辰走到堆盐的仓口,见阿良和老沈都已在那儿候着。
阿良一脸倦色,眼圈发红,但见了徐渊辰还是提了提嗓子:“徐哥儿,昨夜我让人轮班守着,到现在还没出什么乱子。”
“好。”
徐渊辰点了点头,脚步不曾停下,转身就往港口方向走去。
沿途他用手指在身边的木桩、仓门、栅栏上敲了敲,似乎是在盘算着什么事情一般。
随即徐渊辰微微眯起双眼,低声开口说道:“再守三日,三日之后,把码头分成左中右三段,每段留一半盐票。”
“盐票只发到船上,不落地,不进小户手里。”
老沈跟在后头连声应下:“明白,先不让货全出去,等人心稳了,再慢慢放。”
徐渊辰轻轻“嗯”了声,又看向阿良:“昨夜让你记得那几户小盐商名单,可记住了?”
“都在这儿呢。”
阿良一边点头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小沓纸条,字迹粗糙却工整。
自打徐渊辰提拔他在身边做事后,便格外注重安排他读书识字这些个事儿。
毕竟今后要走商,定然是少不了瞧账册,只靠着一把子力气可不行。
“好。”
徐渊辰微微颔首伸手接过,大概扫了一眼,便随手交给老沈:“你俩各带个人,趁早上挑盐船还没出港,去给他们透个风。”
“就说这是我徐渊辰的话,盐还是那盐,价还是那价。”
“只要愿意规矩做,不光不赶,还给留新船位。”
“若是要暗里翻小算盘,就别怪我翻船卸人。”
随着徐渊辰话音的利息,阿良不由得愣了愣,小声问道:“徐哥儿,这么一来,不怕把人吓跑?”
毕竟这些都是水产行这么多年以来积攒下来人脉,不管其中有没有些油水暗账,但至少都还稳着。
“该走的留不住,该留的也吓不跑。”
“人心最怕悬着,倒不如让他们先知道底线,省得猜来猜去生出祸端。”
然而徐渊辰却是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说完便抬步跨上了码头,朝着不远处望去。
仓口那排破旧木板房外,几名刚换班的脚户正压着担子小声说笑,船头一溜站着几个挑盐的老把式,卷起袖子,呼着白气打量海面。
徐渊辰走过去,伸手拍了拍最近的那人肩膀,笑呵呵地开口说道:“都歇一口气吧,浮溪港还在,咱这口盐也还在。”
那老脚户被拍得一愣,随即咧嘴嘿嘿一笑:“谢徐掌柜的金口,咱就盼着这句话!”
徐渊辰笑了笑,背着手踱了几步,看向码头尽头那口大钟。
“今日先少挑一船,剩下的盐先不走,等我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