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渊辰闻言心里跟着一沉,却面上分毫不露,只低头拱手,声音压得极稳:“小民不过是个看仓口、搬盐船的粗人,哪里敢叫县太爷这等天威低头。”
“浮溪港的盐是官盐,州里的漕是官漕。”
“小民不过是替上头看着不叫人偷漏一口,掂量不上什么名头。”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有分寸,就连何成礼都挑不出他半分错来。
何成礼挑了挑眉,没急着拆穿他,反倒端起面前的茶盏淡淡地抿了一口,掩在袖里的指尖不紧不慢敲着竹简:“浮溪港虽小,可这几千担盐里头要是被人动了手脚……”
“啧——那可是大事。”
说到这里,他语气微顿,眼神淡淡从徐渊辰肩头扫过,像只是随口一问:“听说前阵子州府那头的程御史在你港口上也留了好几船盐,可是?”
徐渊辰心口悄悄一紧,果然问到这茬来了。
他垂着眼睫,唇角却扯起一丝恭顺的弧度:“回老爷的话,是有这回事。”
“程大人查的是赵家账本,带走的粗盐与旧账一并封存。”
“小民不敢掺和,只是照章看着船走得顺当。”
何成礼闻言眯起眼笑了笑,忽地放下茶盏,食指在那封竹简上点了点,嗓音压得更低了几分。
“你这人嘴紧,是件好事。”
他站起身来缓缓走到徐渊辰跟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像是漫不经心般抬手替他理了理肩头沾着的一点浮灰:“徐掌柜,你可知这浮溪港十里八乡多少人盯着?”
“盐路要稳,漕路要净,州府的程御史要看着,巡盐道的人也要盯着……”
“你若是撑得住,便是好。”
“可若是撑不住……”
何成礼的语气迟疑了些许,手指一顿却笑得温温吞吞:“那可不是王屠户能咬你几口那么简单了。”
“背后真要撕口子的人,能连夜让浮溪港从港头烂到港尾。”
这话说得半明不暗,衙门里灯影轻晃,照在何成礼的脸上,带出几分官场惯有的凉意。
徐渊辰听得心头一紧,后背一阵阵发紧,却仍是垂着眼皮恭声答道:“小民记下了。”
“若是将来有差遣,小民自当全力为县里、为州里分忧。”
何成礼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一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臂膀:“你这人啊……有股子骨头,倒也难得。”
港口的水,凉得快,你这担子挑得住最好。”
“挑不住……浮溪镇的烂摊子,可没几个人愿意接。”
徐渊辰深吸口气,抬手稳稳一揖:“小民……明白。”
眼瞧着何成礼似乎没了什么要交代的,徐渊辰正要抬脚退出书房。
刚走到门槛边,还没等跨出一步,背后却又响起何成礼那声不轻不重的咳嗽。
“徐掌柜且慢。”
徐渊辰脚下顿住,微微偏过头来,眉眼仍是恭顺:“老爷还有吩咐?”
何成礼此时已在案后重新坐了下来,却没了方才那股凉意,反而是换了个姿势,往后半倚在榻背上。
他伸手捻起了茶盏,像是说起闲话般笑了笑。
“适才说了些重话,莫怪。”
“本官这人没旁的本事,就是这点子毛病,先把话搁死了,省得将来你我说不清楚。”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眼重新打量徐渊辰,语气缓了几分,甚至带着点子和煦:“其实你且宽心,这浮溪港的摊子,不是谁都能随手捧起来的。”
“程御史那人你也见识过了,秉性如何你我都清楚。”
“他临走时,专门托了我一句,要我多看着你,别叫你在港口孤身一个。”
“若真有难处,也好替你撑撑场面。”
“我原本已经想好了什么时候私下见你一面,谁知道却被王家那不成器的父女俩给提前了。”
他说到这儿似乎还嫌不够真切,又亲自倒了一杯茶往徐渊辰面前的桌案上一放:“坐吧,喝口热的再走。”
“浮溪港那股海风,寒得人骨头缝都冷。”
徐渊辰低头看了眼那盏新倒的热茶,心里那根绷得紧紧的弦却没敢松。
“多谢老爷体恤。”
“小民担着浮溪港这摊子,是自己咬牙应下的。”
“本就是该操的心、该担的事,不敢连累州里,更不敢连累县里。”
随着徐渊辰一番话的落下,何成礼的眼底似笑非笑地掠过一丝意味深长。
这小子也是个会说官话的,一瞧就是还没全然相信自己呢。
想到这里,何成礼的指尖点了点那盏热茶,慢悠悠地叹了口气。
“咱们做官的,以民为本。”
“若个个都只知道护着自己那三寸官印,那这浮溪港盐仓、渔行、渡漕……谁来管?”
“程御史脾性严却一向识人,这点我比不得。”
“既然他托了我一句,你只管放手去做。”
说到这里,何成礼微微颔首,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事情一般微微颔首:“港上那一拨子人,有真干活的,也有浑水摸鱼的……”
“你若真叫人撅了后槽牙,我这儿不至于没人给你递口气。”
这话说得可谓露了半截底,很明显就是暗示可以给他撑腰。
若是今后再遇上了王屠户这档子事儿,倒也没必要上公堂,私下里便解决完了。
“小民有今日,得程御史一句抬,的县里照拂,心里头晓得分寸。”
“往后若真有事,县里一句话,小民拼了这条命,也不叫浮溪港失了盐路。”
徐渊辰心里跟着转了几圈,笑呵呵的开口说道,拍了拍胸脯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
“好,好。”
何成礼颇为满意的笑着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这小子到底是个明白人。
他倒也不催着徐渊辰先走,只是微眯着眼睛,打量了他好一会儿,忽而轻轻笑了声:“徐掌柜。”
“你可知你这副模样,若是早些年赶上我初来浮溪的时候,衙门里那张空着的师爷桌子……哪儿还轮得到别人坐。”
何成礼的语气放得很轻,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叹息,听得徐渊辰心头不由得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