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太爷抿了抿嘴,伸手翻开那几页,果然有押印。
纸头虽旧,章子却清清楚楚,且押的是徐家当年那方族印。
一时间,县太爷顿时心头有了几分数,放下账册,目光缓缓落在翠花身上,微微颔首开口说道:“翠花,你说你与徐渊辰有婚约……”
“既然如此的话,可有婚书?可有聘礼?可有媒人来往?”
听到县太爷这话,翠花被问得脑门子冒汗,舌头都开始打结。
“俺……俺哪知道这些……那会儿……那会儿……”
她结结巴巴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目光下意识地望向一旁的王屠户。
王屠户见自家闺女软了,心下一慌,忙急声嚷嚷道:“大老爷,这徐渊辰是个混账东西!”
“咱穷人家哪懂写什么婚书,口说就是凭证!谁还当真要纸张画押?”
说着他还咬牙切齿地瞪了徐渊辰一眼,仿佛对面当真是个忘恩负义之人一般。
徐渊辰闻言冷冷一笑,转头又看向县太爷:“老爷,草民再有一言——”
他目光扫过堂下人群,刻意放重了声调:“此人今日来告状,为的可不是讨公道。”
“他们是见我徐家如今有了浮溪港的摊子,有了官盐入仓,见了银子眼红!”
“若大老爷要真信了他这套,那以后这浮溪港怕是要人人效仿,空口一张嘴,就能来县衙敲银子抢人家铺子!”
随着徐渊辰一番话的落下,县太爷心里猛地一震。
浮溪港这几船官盐的事儿他如何不知?
这可是州里那位程御史亲点的!
若真是个有心人从中挑事,这徐渊辰一到,整个港口可就要乱了套……
堂外的百姓一听“官盐”“州里御史”,不少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王屠户是真不怕死啊……人家徐掌柜在港口忙得热火朝天的……”
“就是啊,听说那官盐可是一等一的大头,能给咱浮溪镇带多少活计……”
“啧……他要是真讹成了,可不就是拦咱饭碗么……”
“坏了良心,当真是坏了良心啊!”
“…………”
一时间,不少明白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小声嘀咕着,望向王屠户的眼神中不由得多了几分厌恶。
“本官再问一声!”
“翠花,可有婚书?可有人证?”
县太爷见众人纷纷倒向同样的方向,心里顿时有了底气,高声开口喝道。
“俺……俺那会儿……”
“徐哥儿也没说不娶……”
翠花咬着牙,一张肥脸憋得通红,低头嘟囔了半天,只蹦出两句话来。
看到她这副模样,所有人都明白了其中的因果。
“荒唐!”
“无婚书!无证人!一口污水泼人清白,意图讹诈!”
“来人啊,把这父女俩拖下去,杖责十下。”
“王屠户罚银二十两,以儆效尤!”
县太爷冷哼一声,手中惊堂木一拍,语气中尽是愠怒。
“老爷饶命啊——”
眼瞧着自己的意图败露,王屠户还想嚷嚷,却被几个衙役架着给拖了出去。
翠花一听要挨打更是哭得嗓子冒烟,来拽她的衙役比去拽她爹的都多。
随着案情盖棺定论,徐渊辰嗤笑一声,袖口一甩转身出了衙门。
与此同时的堂阶下,阿良和老沈等人已在等着他。
见到徐逸辰出来,他们纷纷围了上来。
“徐哥儿,那王屠户家当真是不要脸!”
“就是就是,子虚乌有的东西,莫名其妙就要把他家那肥婆往你怀里塞。”
“也是亏得咱徐哥儿有先见之明,否则还真的要被他们给坑上身了。”
“…………”
听着阿良几人义愤填膺地嚷嚷,徐渊辰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背后就传来一声低喝。
“徐掌柜,还请留步!”
这声喊虽不大,却压得人心口一紧。
徐渊辰的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地回头一瞧。
喊话的是个年岁不大的衙役,顶着个青黑眼圈,眉眼机灵。
只见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躬着身子恭恭敬敬地拱手赔着笑:“徐掌柜莫怪……”
“县太爷请您去后书房一叙,说是有口热茶,请您缓一缓气。”
随着他话音的落下,徐渊辰的眉眼微不可察地一动,心里泛起几分诧异。
这案子都解决了,还找自己作甚?
虽然他心中不解,但面上却恭恭敬敬颔首:“劳烦带路。”
衙役笑着应和了两声,躬着腰在前头领着。
二人一路穿过堂后的小院,沿着铺着青砖的窄廊,左拐右绕,绕过几株老梅,最后才在衙后一间低调却收拾得极干净的书房前停了脚。
徐渊辰一路走来不由地吧咋把咂嘴,这当官的终究是当官儿的,就连衙门后院都装潢得如此气派。
书房门是半掩着的,隔着灯火隐隐能瞧见桌案前那道身影。
“老爷,徐掌柜到了。”
那衙役恭恭敬敬地敲了敲门,低声开口说道。
很快,里头便传来一声漫不经心的应声:“叫他进来罢。”
徐渊辰抬脚踏进门槛时,下意识先四下打量了一番。
书房并不算大,却雅气得很。
竹简排了满满三面墙,底下的青石地上还压着一块旧羊皮毯子,显然是时常有人在这儿抄写批文。
只见县太爷何成礼坐在桌案后,指腹轻轻摩挲着一卷竹简。
瞧见徐渊辰前来,他微微颔首抬手示意,声音不急不缓:“徐掌柜来了?随便坐。”
“小民徐渊辰叨扰老爷清静了。”
徐渊辰朝着他拱了拱手,仍是老老实实的站着没动,口中恭恭敬敬的开口说道。
看到徐渊辰这副模样,何成礼颇为好笑地瞥了他一眼,半点没请他真坐的意思,反倒把那卷竹简轻轻一拍在案几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叨扰倒是不敢当。”
他似笑非笑地微微眯起了双眼:“听说浮溪港新近热闹得很,本官若是再不把你徐掌柜请来坐坐,只怕日后还得求着去港口看一眼盐票。”
这一番话下来说得看似轻描淡写,但却像案上那方镇纸一般,分量可不算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