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徐渊辰接了港口这摊子后,平日里要忙活儿的事儿是只多不少。
从小船调度到百户分票,麻烦从来都没停过。
他正弯腰同老沈嘀咕着这一船盐要怎么分拨下去,余光却瞥见不远处阿良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这后生一身晒得黝黑的皮子,此刻却是一脸煞白,额头上全是汗。
“徐哥儿!不好了……粥铺那边……那边闹起来了!”
阿良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连忙喊道:“是王屠户……他带了几个人,把魏姑娘那口大粥锅都给掀了……”
“还嚷嚷着……说你跟他闺女有……有婚约!”
徐渊辰听见“婚约”这两个字时,眉心猛地一跳,嘴角不禁狠狠地抽搐了几下,立马明白了这是怎么个事儿。
这婚事,从头到尾他一句应承都没有。
可王屠户在村里嚷了几年,说得好像他徐渊辰吃了谁家姑娘似的。
如今倒好,这人见他手里有了几个钱,就翻出这桩破事来当锄头,想往他脑袋上砸银子。
他再没多问,袖口一甩就往岸边走,脚下几乎带着风。
看到徐渊辰这副模样,老沈忙跟了上来,低声问道:“真有这事?”
“徐哥儿,当初翠花那丫头不是……”
“没有!”
徐渊辰头也不回,只吐出两个字,牙关咬得生硬,猛地把手里的登船账一甩,冷声开口说道:“老沈,你盯着这批船,谁敢乱动……卸了他狗腿!”
码头到后街那段小巷平日里要走一炷香的工夫,今日徐渊辰只用了半盏茶不到。
街口转过去,远远就能听见一阵咣咣砸摊子的响动,混着王屠户那张大嗓门骂得震天响。
“好一个徐渊辰!狼心狗肺的东西!亏我王家当初瞧得起你个瘸腿穷鬼——”
“现如今翻脸就翻脸,连我翠花都不要了?”
“昨儿当初还说要给咱翠花一个名分,如今翅膀硬了,就踹了咱一家?”
“乡亲们看看啊,这狗男女搅在一处,还摆什么好人脸面!”
“啧啧,还什么施粥的魏姑娘?呸!狐媚子一个!”
王屠户一脚踹翻了粥棚口的案几,滚烫的粥汤撒了一地,混着泥灰直往外淌。
魏婉音站在破桌前,眉心紧蹙,挡在几个吓得缩成一团的小孩儿前头,背脊挺得笔直,抿了抿嘴怒声喝道:“王屠户,谁跟你王家有婚书?徐掌柜何时答应过这门亲事?”
“你空口白牙,就敢砸我的摊?”
她的脸上少有的带着几分愠怒,语气中尽是不忿。
“呸——我王屠户能冤枉了你们?”
王屠户满脸横肉,指着街口围拢来看热闹的人群,声嘶力竭地吼着:“乡亲们谁不晓得?”
“俺家翠花跟着他跑前跑后干了两年活儿,哪天不是叫他哥儿?”
“现在倒好!发了财,就要换一个新鲜的——”
“呸!狼心狗肺啊!”
他一边喊着,一边便要一屁股往地上一坐就是撒泼。
看到眼前的这一幕,人群里顿时掀起一阵议论声。
“徐哥儿真有这档子事?要是真有……这可寒心咯……”
“徐掌柜平日里不是挺仗义的?咋还扯上这种……哎……”
“听说前两年徐哥儿家里是落败了,但这婚约咱也是不清楚。”
“总不能是假的吧?谁会拿自家闺女的清白说事儿?”
“…………”
一时间,路过的乡亲们一个两个面面相觑,说什么的都有。
魏婉音闻言抿了抿唇,刚要再开口,忽听得街口传来一声冷喝。
“谁他娘的在这儿吵?”
只见徐渊辰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抬脚踏过碎碗,眼神中尽是阴沉。
他的身后跟着阿良、老沈,还有几个搬盐的壮小子,手里或提着竹杖,或拎着渔叉,全都神色冷硬。
很显然,全都是听说了这边闹事儿跑来撑场子的。
看到徐渊辰的身影,王屠户还想张嘴骂,话没吐出来,就被徐渊辰一把薅住了后领,拎着就像拎一头死猪。
“王屠户,你敢再嚷一句婚书,信不信我今天就让你当街把那张破纸拿出来,给浮溪港乡亲们瞧瞧?”
徐渊辰微微眯起双眼,声音压得极低,偏偏每个字都咬得死死的:“老子徐渊辰从来没答应过你王家一文钱的婚事!”
“老子哪天说过要娶翠花?”
“当年我爹娘还在的时候,是你托人塞到我家里干活,她拿了工钱拿了粮米,吃了用的喝了穿的,现如今回头就倒打一耙!”
他猛地一推,王屠户结结实实撞在后头摊棚的柱子上,哐当一声,粥锅也跟着晃了晃。
周围人见状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谁也没想到徐渊辰这次是真动了火。
“乡亲们——”
徐渊辰抬眼扫过围拢的百姓,语调沉冷:“我徐渊辰从来不欠谁家的姑娘,也没吃过谁家白食!”
随着他一番话的落下,街口竟忽然安静了几息。
王屠户被他一推,腰撞在摊棚柱子上,疼得龇牙咧嘴,却也不敢当街跟徐渊辰再嚷嚷。
他本就仗着这一条破绳子勒人,如今让徐渊辰这般抖落出来,当着一街的百姓面子,一点脸都没剩下。
可那张嘴还是不肯松,哆嗦着肥手指着徐渊辰,喘着粗气骂道:“徐渊辰,你别嚣张!”
“老子闺女给你操持屋里两年,跟个媳妇有啥两样?”
“你就是狼心狗肺!你就是负了人——”
听到王屠户这话,徐渊辰冷笑一声逼近两步,抬手一把揪住他脖领子,几乎是把这满身腥膻的肉堆子拎离了地面半寸。
“你要说老子负了人——好,我问你,婚书呢?”
“庙里老媒婆见过?还是县里立过字据?”
“拿出来——当街拿出来!”
徐渊辰的声调不高,可落在王屠户耳朵里,却比海风割肉还要扎实。
围拢的人群一听这话,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渐渐压了下去,许多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当年谁家不晓得王屠户眼大肚子肥,仗着杀猪卖肉手里有几个现钱,老想攀个门第养个长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