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若是想要挑起这锅,要盯住盐,更要稳住港口几千条人命。
还得在刀尖上跟盐枭的人周旋,一寸一寸啃下这块烂肉。
想到这里,徐渊辰心底生出股凉意,望向程远宏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感慨,可面上却未动声色。
果然,这些当官的个个都是老狐狸。
抬举你是真的,放你当诱饵也是真的。
能活下来,那便是带着你步步高升。
但若是活不下来……全是你没本事。
想到这里,徐渊辰深吸一口海风,压着那点未散的潮腥,抿了抿嘴低声道:“若是我这口锅真叫人揭了底,州里可还担得起?”
程远宏闻言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眸中透着几分未明的深意:“若你能撑得住,我程远宏自会有人顶在你前头。”
他说完便没有再等徐渊辰的回话,只是回头吩咐随行的官吏:“将这几船粗盐封船,连人带账押回州衙。”
“若是有心怀不轨之人敢拦,一律以私盐同罪处置,格杀勿论!”
听到程远宏这话,衙役们齐声应下,铁刀摩擦刀鞘的声音在码头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岸边那些探头探脑的闲人顿时缩了脑袋,谁都不敢再多看一眼。
徐渊辰看着这阵仗,心里却是格外的清楚。
赵家是被拔了,可赵家背后那条线,如今才算是露出獠牙。
浮溪港才刚落到他手里,无论是盐枭还是那位掌控着三省漕运的封疆大吏,绝不会坐视不理。
想到这里,他心里忽地涌起一股干涩的倔意。
“拦得住最好,拦不住……那就咱们自己来拦。”
徐渊辰抿了抿嘴,低声咕哝着,眼神中流露出几分笃定。
程远宏的船队押走粗盐那一船时,港口剩下的盐仓也没闲着。
徐渊辰把老沈、阿良,还有几名挑盐头头都喊到跟前,指着那一沓新抄出来的清单,一页一页分给他们。
“盐要封,工钱要发,人心要稳。”
“浮溪港往日赵家能吃得起这么大块肥肉,靠的不是光堵,而是疏。”
“往江南走一半,留本地散一半,挑盐地、赶船的、收货的,都有活干。”
说到这里,他的指尖点在清单上,微微颔首开口说道:“如今官盐要照章走,不能再乱卖。”
“可挑盐船不能停,港里小户人家靠吃咸鱼、腌菜,一样离不开粗盐。”
徐渊辰这一番话听得阿良有些发懵,愣了愣神半晌才开口问道:“可徐哥,州里封了大头,只留十分之一……这点盐够吗?”
听到阿良的问话,徐渊辰没看他,只盯着岸边那列着的船桅杆。
“够不够不是盐的事,是谁家先饿谁家后饿的事。”
“把浮溪港分成十个坊,每坊先发三日盐票。”
“有盐票才能挑,挑多少、银子多少、都按新账走,宁可少赚,不许多扣。”
“先稳了三日,有了三日,就有三十日。”
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看向那几个船头、脚头:“再放话出去——”
“从今往后,这浮溪港谁要想暗里走私盐,谁要是敢打这条官盐的主意……不找州府,我先找他娘的后宅!”
徐渊辰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狠意,那气势仿佛当真是捅过几个人一般。
老沈一听这话,眼皮抖了抖,忍不住低声劝道:“辰哥儿……这话可别乱放啊。”
“真要是逼急了,背后那帮人可真下得去手。”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语气中带着些许说不出的担忧。
和水产行那些年轻后生不同,他年纪大,见的事儿也多,自然是知道那帮子人下手能有多狠。
若是稍有不慎,那便是牵连全家的事儿,是万劫不复。
那群人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但他们一个两个可是有家有孩子的人。
徐渊辰闻言笑了笑,但那笑意中却带着点冷意:“不放这句话,明儿就是他们找我后宅。”
他拍了拍老沈的肩膀,声音压得低:“咱是小鱼,可要是真不摆刺,谁都能拿来开刀。”
“今后咱海产行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自然不能让那群人随随便便就欺负了去。”
说完徐渊辰抬起头,目光越过人头攒动的码头,落到远处那一条条即将开网的渔船。
浮溪港的风咸涩、腥气,却带着活水。
他徐渊辰要做的,就是让这条盐路活着走下去。
…………
…………
到了傍晚,程远宏的人马押着赵家账簿与那批粗盐登船起程。
他们这趟前来,就是专门查浮溪镇的走盐事宜。
如今有了结果,自然是尽快回去给上面报账。
临上船前,程远宏立在码头木栈桥上朝着徐渊辰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好好撑着。”
徐渊辰隔着人群与海风,看着这位御史大人身影渐远,心里忽地松了一口气,却又立刻收了回去。
身后魏婉音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包着油纸的干粮。
“吃点吧,你从昨夜到现在,嘴里都没沾过一口热的。”
徐渊辰接过干粮却没拆开,只是低头看着她,半晌才笑了笑:“婉音,你怕不怕?”
说起来这几日港口动乱成这副模样,魏婉音居然半点惧色都没有,甚至还老神在在地继续熬粥给灾民施粥。
要说她是没见过什么大场面的农户之女,徐渊辰是半点儿都不信的。
“怕啊,可咱们都到这一步了,我若不站在你身后,你连转身的地儿都没有。”
“今儿个施粥的时候灾民少了许多,听说不少都顺势加入海产行做脚夫或是水手了。”
“我做的粥也余下不少,待会儿回去还能趁热喝上一碗。”
魏婉音眨了眨眼,轻声开口说道,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信任。
“成,咱这就回去。”
徐渊辰闻言神色微动垂下眼睫,手里握着那团干粮,指节隐隐泛白。
海风从咸涩变得凉爽,天边霞光如火,港口上百姓依旧熙熙攘攘。
浮溪港盐仓、渔行、船队、账房……
这摊子,真成了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