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这赵家虽通私盐,手段可恨,但若真一夜抄了去,这浮溪港上上下下几千口子,又如何活?”
徐渊辰心头一动,沉默片刻,抬眼迎上常一鸿那双审视的眸子,缓缓开口说道:“大人问得好。”
“这赵家虽坏,可浮溪港盐船要跑,渔网要下,码头要用人。”
“若是都散了,明日便有人要饿死、要起乱。”
程远宏闻言冷哼一声,没好气地扫了赵掌柜一眼,微微颔首:“你既懂这些,可有法子收拾这摊子?”
此话一出,四周围观的乡民齐齐一愣。
就连跪在一旁的赵掌柜都猛地抬起头来,死死盯着徐渊辰,喉咙滚动却发不出声来。
徐渊辰心中也是一凛,没料到程远宏会抛来这句话。
可他面上却不显慌张,心念电转之间,已拱手低声道:“卑职只是渔户出身,论家底、论人脉远远不及赵家。”
“可若大人真要我收拾,倒也敢试上一试。”
“只要盐道不乱、渔行不乱,百姓就饿不死。”
“至于那一窝私盐狗,一只都别想跑。”
徐渊辰一字一句,不卑不亢,声音并不大却分外清晰。
一时间,院中瞬间一片死寂。
连一旁看押的侍卫都忍不住挑了挑眉,略带几分感慨的吧咂把咂嘴。
好小子,倒还真敢接!
“若真叫你暂管此处盐务,可有这胆识担责?”
程远宏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打量,过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说道。
徐渊辰微微颔首,语声不疾不徐:“盐道乃民命所系,若无胆,卑职也不敢递这份账册。”
“若无心,卑职昨夜便躲远了。”
这话一出,程远宏的面色终于缓了几分。
他将账簿合上,冷声对赵掌柜道:“赵福生,罪证确凿,你可还有何话说?”
赵掌柜咬紧牙关,脸上青白交错,过了许久方才憋出一口浊气。
“徐渊辰,你敢——”
他咬牙切齿地瞪着徐渊辰,仿佛是恨不得将其撕咬殆尽一般。
听到赵掌柜这充满了恨意的语气,徐渊辰却是连头都没抬,只淡淡回了句:“赵掌柜放心,浮溪港不缺你赵家一门吃盐的,也不缺吃盐的人活命。”
随着徐渊辰话音的落下,百姓们像是忽然松了口气一般,压抑的低声议论重新响起。
“官爷这是要让徐管事儿接了这海产行?”
“听着好像是,管他谁接手,有咱们一口饭吃就行。”
“我信徐管事儿,他是个靠谱的,前两日施粥的时候,他那慷慨做不得假。”
“…………”
听着百姓们似乎对徐逸辰颇为认同,程远宏的心中也安定了几分。
“来人,将赵福生与私账、假盐引一并押解回州府听审。”
“若敢抗命,格杀勿论!”
随着程远宏大手一挥,衙役们一拥而上,将赵掌柜与几名心腹绑了个结结实实。
那老狐狸挣扎间嘴里还在嘶哑的嘟囔着什么,眼底透着一抹狠意,死死盯着徐渊辰,像是要把他撕碎似的。
徐渊辰不去看他,只将视线落在码头那片浮动的渔网与盐船上,心里反倒没有轻松多少。
赵家倒了,只是揭开了一角罢了。
浮溪港这碗饭他若真要接,还得先护住人,再护住盐,再护住他自己。
…………
…………
中午时分,码头空地临时扎起了一顶官棚,临时征来的几名账吏正在抄写赵家旧账,与盐船舱底的盐引一一对照。
徐渊辰手里翻着那摞泛黄的账页,指腹磨得有些发麻,却没半点倦色。
“小子,御史大人真要把这摊子压给你,怕是个肥差,也是个苦差。”
侍卫端了碗冷茶走过来,啧啧笑道。
他打量了一番徐渊辰,心中一阵感慨。
昨夜这小子来给自己通风报信的时候,倒也没想到他能接手这么大一摊子。
徐渊辰看他一眼,语气却带着几分淡然:“肥差在银子,苦差在人心。”
“赵家倒了,浮溪港百姓得吃饭,盐得走,账得清……”
“一环乱了,肥差也是送命钱。”
他抿了抿嘴,神色中没有半分一步登天的喜悦。
侍卫听了不由得一笑,半是调侃半是感慨地说道:“亏得你还这么明白。”
“不过放心吧,有程大人在,这些私盐的根子会拔干净的。”
徐渊辰“嗯”了声,却没接话,视线落在码头尽头。
只见远处一船船官盐开始重新登记封存,有渔民在岸边探头张望,神色里全是戒备与试探。
他知道,这些人怕的不是官府,是饿肚子。
自己若真要立住,先得收了人心。
可人心难收,他一个无权无势的账房,要是没了程远宏这条线做后盾,转眼便会被人捏碎。
程远宏就在一旁站得笔直,时而低声叮嘱抄录账册的书吏仔细核对,时而目光扫过徐渊辰,眉宇间透着不动声色的打量,却更多是暗藏的赞许。
“徐渊辰。”
瞧见徐逸辰揉着酸痛的额头,程远宏忽然开口,声音并不大,却压住了周遭嘈杂。
“从昨夜到现在,你可还有力气撑得住?”
徐渊辰闻言下意识地抬头望去,指腹捻着那页泛黄账纸,迎着阳光眯了眯眼,嘴角却扯出一抹浅笑。
“卑职怕得很。”
“可更怕明日港口人没活计,家里没口粮。”
此话一出,程远宏眼底笑意更深,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好一个怕得很。”
还未等他再开口说些什么,远处忽有一阵喧嚷传来。
只见几名渔户模样的汉子簇着两个挑盐的脚夫走过来,神色惴惴,隔着人群探头探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徐渊辰皱了皱眉,将手中账册递给一旁书吏,走了过去开口问道:“什么事?”
那为首的汉子先是瞥了程远宏一眼,随即哆嗦着躬身:“徐管事……咱几个原是赵家的挑盐脚……”
“眼下这盐封了,船搁着不走……咱兄弟家里还等着米下锅……这可怎生是好啊……”
说到后头他声音带着颤,背后几个脚夫一听,也跟着低声道:“咱也不怕抄谁家,可盐船要是真不开,咱就得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