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定然赵家留的后手,这桩买卖背后怕是还牵扯着镇上更大的后台。
甚至八成就是那位掌控着三省漕运的封疆大吏……
可程远宏此刻却早已拔刀出鞘,冷声高喝道:“走私官盐,罪当株连!”
“来人,给我拿下——”
百姓们在院外看得瞠目结舌,很显然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发展到这般地步。
水产行那些茫然震惊的水手们远远望着徐渊辰藏在角落的背影,忍不住低声嘀咕道:“这小子,才是把赵家这滩水搅浑的人吧……”
赵掌柜面色苍白,眼神阴鸷得仿佛要从徐渊辰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程远宏已经冷冷一挥手,几名衙役一拥而上,长刀亮闪闪地横在赵掌柜胸前。
院外看热闹的百姓终于回过味来,爆发出一阵低低的喧哗。
“真是私盐啊……这可要抄家流放了吧?”
“听说光走私就能抵上几年的漕银……啧啧,这赵家也太胆大了!”
“谁能想到平日里笑呵呵的大善人,竟干这等勾当……”
“谁说不是呢,看来咱镇上可得不小的动荡喽。”
“嘶——海产行一被抄,那乡亲们平日里的活计可怎么办?咱可都是靠着海产行吃饭的啊……”
“…………”
人声像潮水般淹没了赵掌柜那张面色发青的脸,他想开口辩驳,可那条被截下来的船和麻袋盐引摆在面前,一句狡辩都成了笑话。
程远宏看了眼徐渊辰,眸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微微眯起了双眼。
“你,过来。”
徐渊辰缓缓走出阴影,拱手施礼,神色中尽是平静:“卑职徐渊辰,原是海产行仓库管事儿的。”
“账目有诈,实难坐视,还望大人网开一面。”
见此衙役在旁插嘴道:“大人,是此人领我们截了那条走私船,人赃俱获。”
“不然的话咱们还真叫赵掌柜蒙混过去了!”
徐渊辰袖中攥着那本账簿,不慌不忙地转身朝衙役们摆了摆手:“我值房的箱子里有对照账、单据,还有前些日子收来的盐引票根。”
“诸位官爷可以一并拿来,此乃真账,那是虚账,大人对照便知。”
那几名衙役闻言得令飞快跑去取,不一会儿,三四册泛黄的账本就被送到了程远宏跟前。
常一鸿一页页翻过,见里头的“海月膏”后头竟夹着私底下标注的小字,写着“换盐”“夜装”“黑潮渡口”等字样,一目了然。
“好,好,好一个赵掌柜。”
程远宏冷笑三声,将账本拍到赵掌柜脚边,咬牙切齿地开口说道:“罪证确凿,还敢嘴硬吗?”
随着他话音的落下,赵掌柜脸色青得发黑,嘴唇颤了几下,却只吐出一口苦涩的气息闭了嘴。
见他终于服软,程远宏心头大定,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喜色。
他朝徐渊辰点了点头,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三分审视、七分试探:“你是仓库里哪门子的管事儿?”
“这等胆子……可不是寻常小厮该有的。”
程远宏微微眯起双眼,心中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事情。
虽然他先前就注意到了这小子,但底细尚且还未查明。
徐渊辰听得心头一凛,垂眼躬身答道:“回大人,自幼跟着家中爹娘学账,遇事心细。”
“旁人瞧不出,徐某瞧得出罢了。”
“更不敢见死不救,坏了官家律法。”
他一番话说得恭恭敬敬,就连程远宏都挑不出半分错。
瞧着程远宏对其似乎起了疑心,那衙役挠了挠头开口说道:“大人,这小子昨夜可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查这事儿的。”
“若非他,咱们还得白跑一趟。”
他眼珠子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笑嘻嘻的意味。
要知道,此案一落实,他这个找到了证据的肯定要记功。
如此以来,徐渊辰这个关键人证又怎能出事儿?
程远宏闻言冷哼一声,虽未表态,却已默认了这份功劳。
院中几个黑衣护卫见势不妙,想要后退却被衙役们死死钉住了退路。
整个赵家上下,连带着管账的、看仓地、跑腿的,统统被绑成一串跪倒在庭前。
那张横着挂在堂门上的“赵氏海产行”匾额,也在衙役手里被一脚踹下来,摔得四分五裂。
百姓们都挤在河埠头看热闹,议论声像潮水般传到程远宏的耳中。
“走私官盐,可是大罪,要抄家流放的!”
“赵家倒了,浮溪港以后可怎么跑盐?”
“怕什么,这不还有官府在呢……”
“听说御史大人得了个关键人,就是那个年轻账房,姓徐……”
“徐管事儿的?可是这两日施粥那位?”
…………
随着那条被截回来的走私船缓缓靠岸,船舱里私盐、假盐引、账册……
一样样证据明晃晃摆在院里,赵掌柜嘴里的“清白”彻底成了笑话。
百姓们原先还对赵家心存几分敬畏,毕竟这浮溪港半数人家都靠着赵家吃饭。
可如今私盐一案锤落,议论声像浊浪一般,一层层拍在赵掌柜的脸上。
程远宏眯着眼看向站在船头的徐渊辰,背后衙役低声笑道:“大人,此人虽无官身,可这等胆识、心计,若稍加提拔……”
听到衙役这话,程远宏不禁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他心里很清楚,浮溪港是盐道北口的咽喉。
这赵氏海产行虽是走私勾当,却也确实担了北港官盐运转的一大半。
若真一刀切了赵家,往后这盐怎么走、渔船怎么跑、码头上上千张嘴怎么吃饭?
一旦处理不慎,必然引来浮溪百姓生计动荡。
可若纵容不查,那自己这个巡盐御史的乌纱只怕也要砸了。
人心、盐路、功名三样缠在一起,程远宏心头微沉。
他忽然抬眸,视线落在那一身青布短褐的徐渊辰身上,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目光深处闪过一抹若有若无的兴味。
“徐渊辰——”
他在船头抬声唤道,徐渊辰应声而来,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在。”
程远宏没看赵掌柜,只是盯着他,微微眯起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