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掌柜抱拳低声,字字带笑,但语气中是说不出的嘲讽。
那言辞之间虽带敬意,却又有几分隐隐的压力,压得御史脸色铁青。
“好,好一个赵掌柜。”
程远宏咬牙,袖袍一甩,沉声喝道:“走——先点货!”
他就不信了,这么大的水产行,他赵掌柜还当真能一点儿问题都不出?
赵掌柜见此微微一笑,拱手做了个“请”字,转身带着阿福与众衙役朝仓库方向而去。
人群随之涌动,百姓们簇拥在后,看热闹也好,起哄也罢,院内一时间倒是分外闹腾。
人群中的角落,徐渊辰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袖中那本账簿被捏得微微发皱。
“看来……只能再添把火了。”
…………
…………
浮溪港仓后,一道小巷通往外头的河汊,潮水退去后,泥滩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船印。
徐渊辰躲在巷口残破的木墙后,望着那几道来回的脚印,心底已然有了盘算。
此时赵掌柜在堂前带着程远宏和一众衙役点货,那一堆封好的盐引与封桶,确实足数。
随着仓门一开,整整齐齐码着的大盐缸白得晃眼,旁边还立着几个被抹去封泥的“海月膏”桶子,看上去滴水不漏。
但徐渊辰心里明白,这不过是替死鬼罢了。
真正的走私货,早在昨夜船走后,就藏进了下游那片废弃的盐场码头。
等御史一走,黑潮帮的人再换条道悄悄送去海面。
徐渊辰私下张望了一番,只见巷口尽头有个挑水的老汉在捞鱼。
他快步走上前,拢着衣袖压低声音道:“大爷,认得昨夜停船的河汊不?”
听到徐渊辰这话,老汉愣了愣抖了抖胡子,下意识地开口说道:“这还用认?”
“码头旧盐棚,隔夜才有人说瞧见几条船装了货,往北去了。”
徐渊辰闻言眸子一亮,随即塞了几枚铜板过去:“有劳大爷,若是再有人问起船影,尽往北头说,可别含糊!”
“好,好……小哥放心。”
老汉虽然不知道徐渊辰是何意,但是笑呵呵地掂了掂铜板,点头哈腰的开口说道。
徐渊辰见状不再多言,转身顺着巷子另一头抄近道,拐进码头北岸那条通河的渡口。
那里驻扎着浮溪港的水丁,也是巡盐御史手下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闯进了值棚,一眼就瞧见那位刚被程远宏留在后头值守的衙役。
“这位爷——”
徐渊辰拱手压低嗓音,神情带着几分急切:“赵家海产行账上有猫腻,那船昨夜没跑远,就藏在北河汊。”
那衙役原本百无聊赖地守着那儿,一听赵家海产行顿时神色一肃,抓住他袖子连声问道:“你是谁?可有凭据?”
徐渊辰袖中抽出那本账簿,翻到一页指给他看:“您瞧,这里写着海月膏二十七缸,可仓里明明只点出十缸。”
“昨夜那船载走的正好十七缸,若只是海月膏,何必深夜躲着走?”
“况且盐引数目虽足,真货可未必全在仓里!”
听到徐渊辰这话,那衙役死死地盯着账面,眼神仿佛瞧见了一等功一般:“……你可知这可是诬官重罪?”
“大人若是无胆,这案子我另寻他人。”
徐渊辰直起腰嗤笑一声,冷声吐出一句,转身便要走。
那衙役见状一咬牙,一把拽住他:“慢着!好小子,你带路!”
半个时辰后的北汊荒滩,一行小巧船只悄悄登岸。
只见岸边几只破草棚下隐隐露出麻袋的轮廓,几名打着赤膊的搬运工正忙着往篷船上抬封桶。
“看见没?人赃并获。”
徐渊辰远远指了指,咧嘴一笑开口说道。
他倒是没想到,居然当真能撞上这群家伙搬运。
随着衙役一声令下,十几名士兵飞快摸了上去,很快将那几条篷船团团围住。
“什么人——”
几个搬运工似乎没料到有人突袭,慌乱间有人跳河就跑。
也有人被绊倒在泥滩里,一时间叫骂声、扑腾水声搅得一片乱。
“封船!查货!”
衙役提刀踏上船头,火把一晃,只见船舱里密密麻麻的白盐桶被粗布盖着,桶口封泥上朱砂已模糊不清,赫然是官盐封印!
一瞬间,他脸色彻底阴了下来,回头朝徐渊辰挑了挑眉:“小子,算你立了头功!”
徐渊辰低低喘了口气,袖里指节却因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他心中清楚,这一船才是真正能压死赵掌柜的铁证。
与此同时的浮溪港海产行前院,已然是天光大亮。
堂前点货还未彻底结束,赵掌柜背着手看着那一缸缸整齐的盐缸,面上笑意渐盛。
“御史大人,可还要细点?”
赵掌柜轻声发问,语气中却带着一丝得意:“若无他事,敢问可否还我赵家一个公道?”
随着赵掌柜话音的落下,程远宏本就面色沉沉,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只听院门口忽地传来一声喝喊。
“报告大人——北河汊搜得走私私盐一船,人赃俱在!”
下一秒,只见衙役带着人快步跨进院子,抬手就是一卷破麻布裹着的盐引与封泥碎片,啪嗒一声丢到地上。
“赵掌柜,这便是你那海月膏的真身?”
看到眼前的这一幕,赵掌柜脸色在刹那间一僵,余光飞快扫过徐渊辰藏在人群后的身影,那抹笑意再也挂不住,嘴唇微微抖了抖。
“赵掌柜,你还有何话可说?”
程远宏眸中寒光逼人,沉声开口问道,目光死死的盯着赵掌柜。
赵掌柜闻言深吸一口气,神情却未彻底慌乱,反而冷冷扫了徐渊辰一眼,低声喃喃:“好,好一个后生……”
“还是我下手晚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狠意,话音未落却袖中忽地抽出一块玉佩,狠狠摔在脚边,碎声脆响如雷。
下一秒,院外立刻涌进一群黑衣护卫,虎视眈眈地望着在场众人。
居然敢对着官兵动刀?这赵家后头的人,未免有些太硬了。
徐渊辰看着那玉佩碎片,心中顿时一紧,眼神中流露出几分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