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有人能彻底掀了这摊子,帮他们把这散盘坐稳。
想到这里,徐渊辰的心中已经有了盘算。
夜色已深,但此刻的码头却不似往日冷清。
只见岸边栈桥上横七竖八停着几条木船,船身虽旧,船舱却用油布裹得严丝合缝,远远看去仅是寻常渔船模样。
徐渊辰猫着身子藏在一堆捆好的麻包后头,指尖死死攥着那本来不及收好的旧账簿,呼出的热气在夜里很快散了,手心却冰得渗人。
一旁的浪声拍打着木桩,时不时传来几声低低的咳嗽与脚步声。
几道灯笼光摇晃着,在船与船之间来回晃动,隐约能看见几条人影正抬着沉重的麻袋往船舱里搬着什么东西。
徐渊辰眯了眯眼,瞧着那袋口微微露出的白晶晶颗粒,心头已是冷笑。
盐。
那不是寻常的粗盐,而是精挑细拣过的官盐。
若是寻常盐引交易,夜里如此偷摸做法子,简直跟明火执仗没什么分别。
徐渊辰等到搬货的人转过身,才悄声往前挪了半步,从袖口里摸出两张翻得起皱的账页。
借着微弱的月色,他把船身上那支红漆印记与账簿一一对照,指尖落在那串“海月膏”字眼上,嘴角缓缓勾了起来。
账册里写着“海月膏二十七缸”,可这船上哪里是膏药,全是封蜡的私盐桶!
“果然……赵家这是拿海月膏做幌子,行私盐之实。”
就在此时,船上那水手与岸边的搬运汉子带着几分烦躁的骂骂咧咧了起来。
“快些,最近港口风声紧,得赶紧装完这趟。”
徐渊辰闻言屏气凝神,心跳如擂,耳边只剩下潮声与风声交杂。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船终于载满了盐桶,缓缓离岸而去,码头重归寂静。
他猛地起身,快步朝另一头的巡夜小巷疾行而去,手中紧紧攥着一小把从地上抹来的盐粒。
…………
…………
港口的潮气尚未褪尽,一队骑马执戟的巡盐御史衙役,赫然出现在浮溪港口。
鲜红官袍与银甲在晨光下煞是醒目,码头上的挑夫、渔民一见,纷纷退让避开,空气中透着几分紧张。
“奉都察院之命,查赵家海产行走私私盐——开门!”
为首的巡盐御史程远宏高坐马上,冷声高喝到。
随着他话音的落下,几名衙役手执铁尺,砰然撞开海产行的大门。
一时间,院内瞬时乱作一团,伙计们慌忙搬货的、喊人报信的,惊叫声不绝于耳。
徐渊辰此刻身在值房之中,手中还攥着那本小账簿,面色平静如水,心却几乎要跳出胸口。
昨夜的见闻,与这次御史突袭绝非巧合,但赵掌柜未必就会束手就擒。
大院正中,只见程远宏下马走进堂屋,冷冷扫视一圈。
随即赵掌柜缓步而来,面色沉着,衣襟整整齐齐。
“赵掌柜。”
程远宏微微眯起双眼,声音中尽是寒意:“有人告发你家私运私盐,速速交出账簿与盐引。”
“私盐一事,可是死罪。”
赵掌柜闻言垂首拱手,神情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镇定:“大人既然亲来,赵某岂敢不从。”
他侧头吩咐随从阿福取来一只封皮鲜亮的木匣子,递到御史面前。
“这是我赵家与盐运司每年核发的合法盐引,大人可一一核对。”
程远宏没好气地冷哼一声,将木匣子接过,翻开盐引,一页页查看,神色却渐渐微微一变。
那一份份盐引俱是印章俱全,朱砂鲜亮,不见丝毫破绽。
“昨夜确有船自南码头偷偷运货,可你账上却只写海月膏,此为何意?”
程远宏皱着眉头点了点账册上的字眼,语气中带着几分质问。
赵掌柜听到这话淡淡抬眸,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回大人,昨夜确实有船只自南码头运货,但其中并非所谓私盐,而确确实实就是海月膏。”
“不知大人是从何处听到的流言蜚语,要如此污蔑我海产行?”
“若是有什么疑虑,大人完全可以一一核验,我等问心无愧。”
随着赵掌柜话音的落下,程远宏眉头紧锁,指尖掠过那账页与盐引对比,面色却微微泛白。
他看得出,这批盐引确实与账目吻合,且封皮朱印俱全。
身后百姓见御史一时语塞,也有不少人窃窃私语起来。
“这赵家也算大行,怎会私盐?”
“是啊,听说赵掌柜每年都往漕运缴银纳税,镇上庙里香火钱也是他出的。”
“可不是嘛,这两日还在给流民施粥,赵掌柜可是大善人!”
“莫不是有人妒忌赵家……”
海产行外人声嘈杂,水手百姓们的语气中尽是躁动,甚至还有几分要为赵掌柜鸣不平的意思。
看到眼前的这一幕,程远宏眼底闪过一丝焦躁。
他本欲一鼓作气抄家,却被这批盐引生生拦下。
赵掌柜神色却始终从容,微微一笑,拱手沉声道:“大人若信不过,不如即刻随我到仓里点货。”
“敝行绝无半分亏欠官府之盐。”
他的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得意,看得程远宏顿时面色一黑。
人群中,徐渊辰默默看着赵掌柜面色不动如山,心底微微一沉。
昨夜所见私盐正是用“海月膏”作幌子,可他未曾料到,赵掌柜早就备好了足数的盐引来应对。
想要真把这桩案子捅开,就得有足够的证据。
比如那条走私船的去向,又比如证明盐引乃是伪造。
可这两样……御史眼下都没有。
徐渊辰垂下眼帘,微不可察地摩挲着袖中那本小账簿,心中渐渐浮现出一个更险的念头。
既然盐引真伪难辨,不如先毁了赵家的名声。
只要让外界相信赵家确有鬼祟,那巡盐御史纵使退走,也绝不会轻易罢手。
他缓缓侧首,目光在院角那几只刚卸货的盐桶上扫过,眸色微冷。
海产行院中,程远宏眉头紧锁,却被赵掌柜一步步逼得退到墙边。
“大人乃朝廷命官,赵家怎敢怠慢?”
“只望大人勿听信无凭空言,坏了清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