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好机会,也是险棋。
徐渊辰心中比谁都清楚,赵掌柜未必真是菩萨心肠,更大的可能是想借施粥做样子,免得流民冲到港口闹事,也顺带在镇上博点名声。
“小的……明白。”
“虽只是表亲,但那粥铺还算听小的吩咐,这活儿可以接。”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赵掌柜一眼,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只是……”
“小的愚见,若只是粥汤恐怕不够。”
“若能掺些海产行打下来的边角料,比如鱼骨熬汤、鱼皮碎肉,味道更香,也能省银钱。”
听到徐渊辰这话,赵掌柜不由得一怔,随即轻轻一笑,略带几分欣赏地拍了拍徐渊辰肩头:“倒也会打算,算你有心。”
在赵掌柜的安排下,粥铺很快便支了起来。
港口外头那块空出来的晒网地,如今却被一排排新搭起的棚子占了去大半。
三张长桌,几口大锅,蒸腾的热气混着鱼骨熬出的鲜香味儿飘得老远,引来了不少灾民。
魏婉音熟练地俯身舀起一勺刚熬好的鱼杂粥,并没有询问徐渊辰怎的突然接了这么个活儿,只是照做。
瓷碗碗沿有点磕痕,汤面上浮着碎碎的葱花,热气在寒风里升起一股勾人的香味。
先来排队的是几个从城外跑来的老人,衣服破得连里头打的棉絮都漏出来了,袖口被冻得发脆。
一只只手伸出来握着各色破碗破瓢,捧到案前时,连指尖都是青白的。
魏婉音的眼神中不由得流露出几分同情,轻声开口说道:“慢些,别急,人人有份。”
她话虽软,但舀粥时却一点不含糊,大颗大颗的米粒就往碗里盛。
有老人刚喝了两口眼眶便红了,转身蹲在棚脚下,一勺一勺往家人嘴里送。
徐渊辰挽着袖子在一旁帮忙,看着锅里咕嘟翻滚的热汤,盘算着今天至少也得有几百碗的量。
“赵管事儿,你可得打起精神来。”
“这锅粥,咱赵掌柜可真花了好大一笔银子呢。”
说话的是阿福,他今日特意披了件簇新的灰棉袄,双手拢在袖子里。
他一边看着徐渊辰忙活,一边时不时探头去看人群,眉梢眼角带着股子仿佛看自家后院鸡鸭的冷意。
徐渊辰把一勺鱼头压进锅底,沉声笑了笑:“福哥说的是。”
“掌柜的大方,咱这些做下头的,可得好好把粥熬足了才是。”
阿福闻言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也没接话,只是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队伍:“瞧见没?那几个混在难民里的老光棍。”
“去年冬里才在东市偷过海产行的鱼,被赵掌柜打断了腿,放出去时还跪着磕头谢命。”
说到这里,他话音一顿,似笑非笑瞥了徐渊辰一眼:“今儿要不是掌柜心善,这粥,他们连汤都不配沾。”
徐渊辰眼神不动,低头把手里那柄长柄勺在锅沿磕了磕,溅出几滴油星。
很显然,阿福今儿个不光是来帮忙,更是在替赵掌柜立威。
连这碗施粥都要让人喝得心里发颤,晓得这碗粥是赵掌柜赏的,不是随便谁都能舀来的。
前头的粥棚渐渐热闹起来,新来的人里有拖家带口的,也有背着干柴顺道来换粥的,更多是挤在棚外观望的。
有个少年瘦得腮帮子凹陷,一身打着补丁的短褂,拽着个五六岁的小妹妹望着桌上的粥锅,咽了好几口口水却不敢往前挤。
魏婉音看见了眉头不由得一皱,抬手招了招,轻声开口说道:“那边那孩子,过来。”
那少年一僵,像是被针扎了似的,眼底闪过一丝惧意。
“这几个……是前月跑到港口偷鱼干的。”
“看着可怜,其实不安分。”
阿福斜了他一眼,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语气中尽是嘲讽。
魏婉音抿了抿嘴没理他,只是弯腰把那孩子领到案前,低声道:“饿了吧?”
“这是海产行出的钱,别怕,吃了暖暖身子。”
少年双手接碗时,浑身还在抖,等到鱼汤入口,那紧绷的神色才慢慢松下来,抿着嘴唇连声不敢多谢,只是他妹妹在旁头咕咚咕咚喝得满脸通红。
棚外看着的流民看到眼前的这一幕,心里那股子悬着的石头,才算落了半块。
可没等他们放松,阿福忽然抬高了声音,冲着人堆里笑了笑:“都听着,这粥是赵掌柜赏的——”
“咱浮溪港谁不知道,赵掌柜仁义,有多少人是靠海产行吃饭活命的?”
“这锅粥不是白来的,喝了这碗,得记着赵掌柜的好处。”
“以后若是谁再偷跑港里闹事,可别怪咱下手不留情。”
随着阿福一番话落下,那群等着喝粥的人里不少人都低下了头。
有人默默应了声“是”,更有人悄悄把碗捧得更紧了些,像是怕沾不干净似的。
徐渊辰站在锅边,心里把这场面看得清清楚楚,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冷意。
这碗施粥看着是好事,实则就是场活生生的“敲山震虎”。
赵掌柜借着这群饥民,把港口里那些平日里动了小心思的、偷拿偷摸的、以及想跟黑潮帮私下勾搭的,都用这锅鱼骨汤拴住了。
水产行在镇上本身就算是数一数二的大头,现如今赵掌柜这一番很显然是摆够了架子。
吃了他一口,往后就得给他磕一个响头。
就算你再饿,也得跪着吃。
若是不吃……就什么都别想吃了。
人群渐渐安稳下来,锅里的粥被舀了一锅又一锅。
等到第二口大锅见了底,棚子后头的青石板上已摆了三只盛满铜子的竹筐。
这是镇上看热闹的富户、茶铺掌柜们“随喜”丢下的赏银,也是赵掌柜最喜欢的“好名声”。
但瞧着那竹筐和看热闹的富户们,魏婉音的神色中却流露出几分复杂。
若当真是有心资助也就罢,但这群家伙分明就是摆着看乐子的施舍心态来的。
似乎是瞧出来了魏婉音的微妙态度,徐渊辰声线压得低,却在魏婉音耳边清清楚楚:“放心,咱是替赵掌柜博善名,可不是白做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