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半晌,渔网后那道瘦削的身影才缓缓抬起头。
阿良那双因寒夜而微微泛红的眼里,已不再是单纯的悲恸,而是多了几分说不出的狠意。
他深深看了徐渊辰一眼,声音沙哑却透出一丝决绝:“辰哥……我要替我爹娘讨条命回来。”
徐渊辰的手轻轻拍了拍他僵硬的后背,眼底闪过一抹欣慰,低声开口说道:“好。”
“但也先别急,今夜看够了,接下来才是咱们该动的手。”
听到徐渊辰这话,阿良死死咬着牙关,却还是忍不住转头看了看那边灯火下勾肩搭背的几人,声音里还带着压不住的恨意:“辰哥,咱们要怎么干?”
徐渊辰摆了摆手示意他蹲低些,避过几道巡夜火把,沉声口口声声道:“赵掌柜背后的人不小,你若是现在闹出来,咱俩就得一块儿死,浮溪港连浪花都不带起一朵。”
“要想杀得痛快,就得先把他们捂热了,再一口吞下去。”
“赵掌柜和黑潮帮这条线,一半是走私,一半是替那李大老爷洗钱换货。”
“咱要真捅他们,就得先把他们的船、路子、账本一样一样收在手里。”
“断人财路,比杀人还狠。”
随着徐渊辰一番话的落下,阿良紧紧握着那只已冻得发僵的拳头,低声应了句:“听你的。”
徐渊辰瞥了眼远处,赵掌柜与那几个黑潮帮的头目已把包袱交割完,正往里屋走去,看样子是要继续清点下一批货。
见状他带着阿良悄悄从渔网后退开,穿过仓后那片废弃的盐棚,借着夜色离了南仓后门。
“明儿起,你照旧去仓里跑腿。”
“谁在你面前说赵家的好话,谁不时摸黑跑南仓,你都给我记下来。”
“到时候,我有大用。”
眼看着阿良依旧带着几分浑浑噩噩的模样,徐渊辰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几分叮嘱的开口说道。
阿乐闻言狠狠地点了点头,像是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
…………
…………
午后,浮溪港的风带着潮气吹进西街尽头的小铺子,门口桌椅冷清,锅里的鲅鱼羹香气也显得有些寡淡。
徐渊辰推开铺门时,正好瞧见魏婉音站在灶台前,指尖拢着帕子,案板上却空空如也。
“怎么?今日生意不好?”
他带着几分玩笑意味地开口问道,手里还提着从北仓顺手带来的几尾新鲜黄花鱼,打算留给魏婉音改天熬羹用。
听到徐渊辰的声音,魏婉音转过身来,眉间写着几分无奈。
“这几天镇口来的粥铺又多了两家,都学鲅鱼羹。”
“味道比不上咱们,可人家卖得便宜,咱这儿自然就冷了。”
说到这里,她不由得叹了口气,抬手指了指灶台一旁堆着的半篮子新鲜青菜:“原想着换些菜品,可上回跟周大娘学的豆腐羹味道总不得巧,做了也没几个人爱吃。”
“想来想去,这手里也没什么新招法了。”
魏婉音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无奈,也确实是没招了。
毕竟在港口这种地方开店,本就是便宜的才会招人来。
自己本就已经差不多是成本价,但总有人会换些更便宜的食材来以次充好,价格自然也就下来了。
如此一来,自己这种坚持食材质量的,反倒是没了客人。
徐渊辰没急着安慰,只是目光一扫就落在灶台角落里一只竹盆上。
那盆里放着几块切剩下的鱼头鱼骨,还有些零散的鱼肝鱼肚,看着不起眼,却收拾得干净。
他挑了挑眉,像是想到了什么事情,摩挲着下巴开口说道:“这些鱼杂……怎么不留着用?”
魏婉音一听脸色顿时一变,连忙上前拦住他:“别胡闹!鱼杂哪能端出来卖?”
“乡下人不讲究是熬汤喝,可真要拿来卖……还不得被人说咱抠门赚黑心钱?”
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焦急,很显然是生怕坏了招牌。
徐渊辰却丝毫不以为意,抬手拨开她挡着的帕子,直接挽起袖子,信誓旦旦地开口说道:“你信我一回,这玩意儿在我们那儿……”
“呃,反正不比鱼肉差。”
魏婉音倒也还没来得及细问,就见徐渊辰已利落地把鱼头剁开,将鱼肚、鱼肝仔细挑净血筋,切成小块。
“鱼杂腥?那是没处理好。”
徐渊辰一边说着,一边随手将案板上的葱姜蒜丢进锅中。
锅里先起大火爆油,呲啦一声,香味立刻盖过了那股子生腥。
魏婉音在旁看得直皱眉,却又忍不住被他麻利的动作吸引。
见他手腕翻飞间,锅里已是一锅翻滚的红亮汤汁,带着葱姜和酱油的浓香味,丝毫没了鱼腥。
“再放点黄酒,压腥提鲜。”
徐渊辰一边翻锅,一边熟络地开口说道:“红烧鱼杂,最要紧的就是火要大、汤要黏、味要厚,糊锅了才香。”
不一会儿,香味便裹着热气从门口飘了出去,很快便有几个在街头晒网的大娘探头张望。
“这香味儿……是鱼杂?”
“谁家中午红烧鱼杂啊?咋没闻着腥味?”
“诶?是那粥铺做的?”
“那小娘子不是只会做清淡的粥吗?怎的搞起这玩意儿来了?”
“…………”
魏婉音听见门口窸窸窣窣的动静,原本还悬着的心却被这阵子热闹冲得发热。
她抿了抿嘴,略带几分不安地低声嗔怪道:“你这……若是做出来没人吃,可怎么办?”
徐渊辰扭头冲她一笑,抬手揭开锅盖,一股鲜香直冲出来:“若是没人吃,我全吃了。”
随着他话音刚落,就有个大娘挤到门口,伸头笑着嚷嚷:“小娘子,来一碗尝尝可好?”
“这味儿太馋人了,俺家那口子最爱啃鱼头。”
听到大娘这话,魏婉音不由得怔了怔,还未等她开口,那锅里的红烧鱼杂已被徐渊辰盛了小碗递了出去。
“来,大娘您尝尝。”
“这是我们这儿的新菜品,您帮忙试吃一下,这锅不要钱。”
徐渊辰笑眯眯的开口说道,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