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渊辰坐在北仓值房的油灯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思索。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了。
他翻开账册的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几日发现的疑点。
【二十七缸封蜡异常】
【南仓夜运频次与潮信吻合】
【赵掌柜腰间新配的珊瑚扣——黑潮帮信物】
徐渊辰的笔尖在“黑潮帮”三个字上重重画了个圈,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这个盘踞东海多年的海盗团伙,为何突然与赵家勾结得如此紧密?
“砰!”
就在这时,值房门被猛地撞开,老沈满身酒气地跌了进来。
见到来人,徐渊辰皱眉扶住他,略带几分关切地开口问道:“怎么醉成这样?”
自打那日自己被安排到仓库后便没再出过海,不知道老沈和阿良几个熟人是不是跟着他沾了光,也调来了仓库这边。
目前不减少,反倒还轻松了几分,他们也都乐得清闲。
只见老沈嘿嘿笑着,浑浊的酒气喷在徐渊辰脸上:“你知道黑潮帮……嗝……是谁的人吗?”
他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是……是李大老爷的私兵!”
随着老沈话音的落下,徐渊辰瞳孔骤缩,整个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浮溪港谁不知道李大老爷,那可是掌控着三省漕运的封疆大吏!
“胡说什么!”
徐渊辰一把捂住老沈的嘴,目光警惕地看向窗外。
在确认私下无人后,他这才压低声音问:“你从哪听来的?”
依照他这段时间对老沈的了解,瞧见这家伙这副模样,一时间也是毫无办法。
没什么坏毛病,就是时不时喝的醉醺醺的,什么话都往外说。
最重要的是……还真不是说瞎话,全都有理有据。
老沈醉眼朦胧地摆摆手,打了个酒嗝:“南……南仓那几个守夜的……说漏嘴了……”
他一句话尚未说完,便趴在桌上鼾声大作。
徐渊辰盯着老沈的醉态,眼神渐渐冷峻。
他早就怀疑赵掌柜背后另有主使,却没想到来头这么大。
若真如老沈所言……那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想到这里,徐渊辰的神色中流露出几分复杂。
次日一早,当阿良抱着一摞账本走进值房时,便见徐渊辰正在擦拭一把乌黑的短刀。
“辰哥,这是……”
阿良愣了愣神,下意识地开口问道。
平日里他们这些在港口的,随身揣把刀也不奇怪。
但想徐渊辰这样坐个安稳的闲职还不忘磨刀的……好像也没什么必要吧?
“祖传的辟邪刀。”
徐渊辰随手将刀收起,似是无疑地开口问道:“听说你是赵掌柜收留的?”
随着徐渊辰话音的落下,阿良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悲愤。
“十二年前……海盗洗劫渔村,是掌柜得给了口饭吃。”
他抿了抿嘴,低头开口说道,那抹恨意始终挥之不去。
徐渊辰注意到少年攥紧的拳头,那上面有道陈年疤痕,像是被利刃所伤。
他略带几分无奈地轻叹一声,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魏姑娘做的鱼饼,尝尝。”
“她说是这两日在镇上和大娘们学的,味道也算是学来了七八成。”
阿良接过鱼饼,眼圈突然红了:“我爹娘……就是被黑潮帮……”
他手中紧紧地攥着那油纸包,哽咽得近乎要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
徐渊辰拍拍他的肩,突然话锋一转:“今晚子时,跟我去趟南仓后门。”
“我有事儿去那儿寻一圈,自己腿脚不方便,你搭把手。”
听到徐渊辰这话,阿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时间很快便来到了子时,阿良跟在徐渊辰身后,心跳如擂鼓。
原本他以为徐渊辰是要干什么赵掌柜给安排的活儿,谁知道却带着他一副偷偷摸摸的模样。
一路避开巡逻的,很显然是要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他们藏身在一堆渔网后,月光将南仓后门的景象照得一清二楚。
“辰哥,咱们这是……要干什么啊?”
阿乐略带几分不安的开口问道,望向神色谨慎的徐渊辰。
然而还没等徐渊辰回答,他便望着不远处几道身影,难以置信瞪大了眼睛、
“那是……掌柜的?”
只见赵掌柜正与几个黑衣汉子低声交谈,其中一人撩开衣襟时,赫然露出黑潮帮的滴血弯刀文身。
更令阿良震惊的是,赵掌柜竟亲手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递给那海盗头目。
“告诉李大老爷,下批海月膏已经备好……”
“都是合作了几十年的兄弟,自然不会出岔子……”
听着赵掌柜和那人熟络的笑谈,阿良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整个人呼吸一滞。
父母惨死的画面与眼前景象重叠,他浑身发抖,差点咬碎牙根。
徐渊辰适时按住他的肩膀,低声道:“看清楚了?”
“你效忠的恩人,正是与杀父仇人把酒言欢的兄弟。”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阿良的声音中尽是颤抖,这么多年以来的希望仿佛被全部碾碎。
“他们要杀我,也要杀你。”
“我们唯一能活下来的机会,便是端掉这个窝。”
徐渊辰眼神锐利如刀,微微颔首开口说道:“而你,可以选择继续做赵家的狗……”
他指向远处正在搬运货箱的海盗,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或者为父母报仇。”
眼看着阿良低着头沉默不语,徐渊辰心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当然知道,对于这孩子而言,赵掌柜和黑潮帮的勾结是多大的打击。
刚出狼窝又入虎穴,还认贼作父了这么多年……
阿良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月光下,少年眼中翻涌着滔天恨意,却又夹杂着深深的迷惘。
“十二年了……”
“我每天给仇人端茶递水,喊他恩公……”
不远处,赵掌柜正拍着海盗头目的肩膀大笑,那笑声刺得阿良耳膜生疼。
徐渊辰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他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