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港口依旧喧嚷,渔船一艘艘靠岸,鱼贩的吆喝声与工人们的叫喊声混作一团。
而在西街尽头,那间挂着“余香”旧招牌的小铺,却早早升起了炊烟。
只见魏婉音挽着袖子,正守着炉灶熬第一锅鲅鱼羹。
她将清理干净的鱼肉切成细丝,放入事先熬好的骨汤中,再撒入姜丝与葱花,文火慢炖,一锅乳白粥香便弥漫而出。
灶火前她动作利落,眼神清亮,一双手早不再像初见时那样苍白干瘦,而多了几分烟火滋味。
门外的桌椅也已置妥,几只木凳摆得整整齐齐。
来往的渔妇与贩夫忍不住停步张望,嗅着那粥香,不由低声议论起来。
“这鲅鱼羹……香得紧啊,是新开的?”
“嗯,听说是从码头那边来的姑娘开的铺子,人模人样的,做得一手好粥。”
“粥我倒不稀罕,就想看看她人长啥样。”
“瞧这干啥,海产行那新管事儿的知道吗?这似乎是他家娘子。”
“呦,这两口子倒是都干得不错,各有各的活计。”
“…………”
魏婉音听着外头的议论面色不变,只是淡淡笑了笑,拿帕子擦了擦手,起身端出第一锅羹汤。
刚放下不久,只见一个穿着皂青短褂的老汉走了进来,似乎是刚出海回来的。
他四下打量了一圈,笑眯眯地开口说道:“老板娘,来碗粥,熬得可香咧。”
魏婉音微微颔首笑着应声,将盛好的粥递了过去:“刚出锅,小心烫。”
“这味儿!和我十年前在海东吃的一家老铺子简直一模一样!”
“我家老婆子那会儿就说,真功夫人家连炖鲅鱼都有味道,不是糊在一锅汤里糊弄人。”
老汉咂摸一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语气中尽是赞赏。
见第一碗粥赢得了满口好评,门外等着的几个看热闹的渔夫也按捺不住,纷纷凑近。
不一会儿,粥铺前便排起了短短一列队。
街角那处静静坐着的徐渊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他没有立刻现身,而是绕过西街,转而去了北仓。
今日正是南仓卸货之日,各仓交接账目亦需核对。
徐渊辰早早进了值房,将昨日那页偷偷记下的线索翻出,对照货单,再次逐一查验。
“二十七缸……海货?还是烟叶?”
他低声喃喃道,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面前的桌案,眼神中带着几分思索。
不一会儿,便瞧见阿福又笑眯眯地走了进来,一如既往地带着那副人畜无害的面具。
“徐管事儿,今儿该交货了,赵掌柜让咱们早些点清单。”
他大大咧咧地开口说道,仿佛依旧是例行公事一般。
“行。”
徐渊辰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将账册合上,将一沓纸递了过去:“这次我亲点,南仓那边你也得走一趟。”
“我……这两日脚有点伤,不如让小石子去?”
听到徐渊辰这话,阿福不由得愣了愣神,随即下意识的开口说道。
徐渊辰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要是连这点事都不方便,掌柜那边怎么交代?”
见徐逸辰这副模样,阿福嘴角一僵,但也只得答应下来:“……我这便去。”
等人一走,徐渊辰当即吩咐手下几人去清点库中其余缸号。
尤其是“海胆干”“鲍鱼干”那几类被封蜡的缸,有没有人从中动手脚。
他要的是确认每一缸的密封状态,今儿个他随意扫了一眼那封口,一眼瞧上去是没什么问题,但不知道经不经得起端详。
“要么是内应,要么是老手。”
徐渊辰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面前的桌案,心头已经隐隐浮现出几个可能性,却尚需佐证。
当天下午,他抽空去了趟魏婉音的粥铺。
当徐渊辰到的时候,魏婉音正站在门边,额前碎发微湿,显然是忙了一整日。
见他来了,她眼中掠过一丝轻快的喜色:“第一天开张,竟卖得还算不错。”
“镇上老太们嘴刁得很,能夸你一声不错,说明真合胃口了。”
徐渊辰走进铺子,看着那几张擦得发亮的桌案,笑呵呵地开口说道:“你可真是能耐,才一日生意就做得不错了。”
“不过你也得小心,这街角盯着你的人,不止一个。”
他的目光扫过铺子四处,发现似乎没什么问题,但还是开口提醒道。
“什么?”
听到徐渊辰这话,魏婉音微微一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事情。
“今日我数过,有两个老汉来吃粥,手虽粗,手指却有茧,不像渔夫。”
“还有一个小厮,走路时习惯左肩靠墙,像是惯于贴身持刀。”
徐渊辰的语气极轻,却让魏婉音心中一震。
“你是说……”
“可别忘了,我先前还得罪过人呢。”
徐渊辰略带几分无奈地开口说道,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不过也别怕,这街口不是他们能撒野的地方。”
“若是真的动手,我这缩头乌龟也得爬出去咬几口人肉。”
他嘴上说的虽然是王屠户,但目光却深深地看了魏婉音一眼。
“以后你开粥铺,我查仓账,你我各司其职,日子也能安稳过一阵。”
他话虽说得轻描淡写,眼中却多了几分认真。
魏婉音垂眸望着手中那只擦净的瓷碗,指腹轻轻拂过边沿,半晌才轻声道:“若真能安稳过一阵……也好。”
她这句话说得极轻,就连徐渊辰都没听清。
“你说什么?”
“没什么,喝碗粥再回去?”
徐渊辰辞别魏婉音,照例返回北仓。
此时仓内各灯盏已点起,巡夜人影稀疏,远处水面也泛着淡淡的月光。
他回到值房,将那日记下的缸号再度核查,心中已有几分脉络。
“二十七缸、三十三缸、四十二缸……全是封蜡的。”
徐渊辰口中嘟囔着,翻开南仓货单一一仔细对照。
这几缸虽号称“干货”,但进仓时间相近,且记录者全是“阿福代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