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刚裂开的贝中,隐隐有细珠泛光,色泽圆润,呈淡粉与银白之间,瞧上去极为稀罕。
阿良将一枚珍珠捧在掌心,讶异地啧啧称奇:“这可真是活见了宝。”
他们这些年轻水手,可从未见过这样的好货。
徐渊辰蹲身细看,伸指轻轻一敲,声音清脆如玉,眼神中顿时流露出几分了然:“是好东西,但太整齐。”
“整齐?”
“争气不好吗?”
随着徐渊辰话音的落下,阿良不由得一愣,下意识的开口问道的。
在他看来,珍珠这玩意儿珠圆玉润的最为好看。
徐渊辰没有回头,只是望向湾东的方向,略带几分自言自语地开口说道:“不是天然野贝……”
“这湾里,怕是养殖场。”
闻言老沈神色微变,愣愣地开口说道:“那我们打的,可是人家的珠贝?”
“青鲤湾不是民间禁区吗?哪户人家有胆子私养金唇贝?”
徐渊辰没有作答,只是蹲下身子,小心将一枚贝壳背后的铁签抽出。
那是一枚极细的银针,尾部竟隐隐印着一个篆体“赵”字。
“这是……赵掌柜的贝场?”
“难怪不准撒网,只许捞贝。”
“往年说青鲤湾不好走,可这回却特地挑我们来……”
阿良终于反应过来,低呼一声,面色顿时有几分微妙。
虽然他鲜少见到这类海货,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要知道,珍珠这玩意儿,自然是野生的最为稀罕。
但也难免会有人拿养殖地去冒充野生的,一开始贵人们没有察觉,但后来被懂行的指出后觉得丢了人,便一气之下禁了珍珠养殖。
可现如今这青鲤湾却出现了金唇贝这等稀罕种类的养殖,很显然是在顶风作案。
想到这里,徐渊辰面色不由得沉了下去。
这一片“禁湾”背后,果然不是风浪凶险,而是人为设局。
打捞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待得天色渐黑,满筐金唇贝已堆成数山。
各船打出旗号,相继起程返航。
徐渊辰本应轻松,毕竟采收颇丰,可他的心却始终悬着。
此事事关重大,难不成赵掌柜真当他们都是什么都不懂的水手?
当船出湾时,天边竟悄然泛起血红的霞光,风向不知何时变了,海面水流亦起了变化。
“诶,怎么……这方向不对啊。”
“咱不是从湾西回的?这会儿竟偏了足有一里!”
阿良坐在船头吹风,却忽然皱眉道。
听到阿良这话,一直心存警惕的徐渊辰猛然站起,眸中寒光闪动。
“老沈,立旗召停!”
“偏航这么远,若不是风,就是人。”
说到最后,徐逸辰带着几分咬牙切齿,很显然是真的动了怒。
出海这种事儿,稍有不慎便是船毁人亡。
若是当真有人在背后动手脚……这分明就是直接奔着命来的!
老沈沉着脸吹响号哨,几艘随行船只顿时缓缓停驻。
徐渊辰俯身查看舵盘,发现下方主舵齿轮竟被人动了手脚。
有人趁他不备,将定向桅舵绑偏了一个角度!
“是谁绑的绳?”
徐渊辰猛地转头,咬牙切齿地怒喝道。
然而众人却皆面露惊疑,纷纷摇头。
“白天换桅,是张七在动……”
“张七呢?”
“……刚才说腹疼,躲到舱后去了。”
徐渊辰快步走向船尾,舱门虚掩,张七果然躲在里头,脸色煞白。
“你动的舵?”
他微微眯起双眼,语气中尽是危险。
要是按照前世自己的脾气,遇到这种人,早就直接绑了丢海里了。
但现如今这船队不是自己的,要处置也得给个交代。
“我、我不是故意的……是掌柜的令,说湾东有‘顺流’,走那条能快些……”
张七眼瞧着闯了祸,结结巴巴地开口说道,神色中尽是慌乱,仿佛他自己都没有想到居然惹上了这么大的祸事一般。
“快?你要把我们送去哪儿?”
徐渊辰闻言皱起眉头,声音压得低沉,带着隐忍的怒意。
“我、我只是个跑腿的……”
“是阿木哥吩咐的,他说你不懂海上路子,照做就是……”
阿木?
若是自己没记错的话,那是赵掌柜身边的老伙计。
想到这里,徐渊辰呼吸一顿,心底已然有了答案。
“立刻掉头,原线返航,张七押至舱底,交由赵掌柜处置。”
徐渊辰抿了抿嘴冷声下令,众人不敢违逆,连忙按照他说的去办。
瞧见徐渊辰这般雷厉风行的模样,就连老沈望向他的眼神中都多了几分钦佩。
船队转航没一会儿,风势却陡然加强。
这一夜,众人几乎是咬牙撑着朝浮溪港驶去。
毕竟所有人的命都搭在这条船上,没人想看见出事儿。
也是亏得这趟出海的人多,守夜瞧航线的也能换个班。
把活儿给前来换班的老沈交代一番后,徐渊辰独自躺在舱中,却始终没有丝毫睡意。
“赵掌柜交了银子,那湾口的几位‘黑爷’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听说青鲤湾里头那几处暗礁下面,藏着一条水道,专给南岸的瓷货走私。”
“黑潮帮的货?”
“嘿,不光是他们,那赵家少爷……就是外头说去京中做官的那个,其实管着走线的。”
“掌柜只是代人养贝、跑船,哪真敢惹那帮黑道的大爷?”
“你还说呢,那姓徐的小头儿今儿差点坏了事……要不是张七舵打偏慢了点,这回他怕是就被送去东湾了。”
“那可是活埋的地方。”
“嘘,小声点,他人不简单……”
话音止于走廊尽头的咔嗒一响,几人顿时老老实实的闭上了嘴,神色谨慎地四处张望着,装做没事儿人一般嘟囔着散开。
然而他们却没有注意到,在不远处船舱的角落里,徐渊辰睁开眼缓缓坐起,眼底尽是冷意。
赵掌柜的“货”,黑潮帮的“通道”,还有那一枚枚标着“赵”字的金唇贝……
若只是单个事件出现的话也就罢了,但现如今这些个事儿都堆在了一起,很显然就并非那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