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等徐渊辰开口向老沈道谢,便听得院外传来“吱呀”一声,门被人推开。
赵掌柜背着手走了进来,目光一一扫过棚内众人,最后停在了徐渊辰身上。
“明儿清晨五更,起船。”
“有胆的,把命栓好了,别到时候水一凉就尿裤子。”
短短几句话,说完他便转身走了,身影被油灯影子拉得老长。
或许是因为此次出海凶险,所有船员都在早早准备,三更时营地已传来隐隐人声。
码头上,火光摇曳,海风猎猎,几十艘渔船整齐列阵,桅杆随风微颤。
徐渊辰站在队列中披着粗布斗篷,眼神沉静地望着远方那片黑压压的海域。
“准备启船——”
老沈的声音在码头炸开,洪亮且沉稳。
他是赵掌柜麾下的老人,年过五旬,是半只脚都快踏进祖坟的老渔骨。
但即便如此,依旧凭着多年以来的经验驰骋海域,一点儿要退休的意思都没有。
这趟夜闯青鲤湾,赵掌柜并未亲自上船,而是将指挥之权交给了老沈。
出海之前,赵掌柜特地叮嘱一众船员:“海上之事,以沈叔之言为准。谁要是敢违令,回来我亲自砸了他的饭碗。”
只见老沈站在主船上,手中挥旗一展,高声喊道:“出港!”
数十只渔船随令而动,缓缓驶离码头,朝着黑雾缭绕的青鲤湾而去。
阿良坐在徐渊辰身旁,低声咕哝道:“你第一趟夜海出活,别把裤子吓湿了。”
他略带几分敌意地望向徐渊辰,但对方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徐渊辰抿了抿嘴一言不发,只将斗篷拉紧,耳朵紧贴潮声,默默感知海水的律动。
【风向偏北,雾气升腾得太快,不寻常。】
他心头微凛,已开始暗暗推演路线,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思索。
今日的海况算不上好,平日里去青鲤湾这种危险海域,都得选个风和日丽的日子。
但这次自己没得选,只能多谨慎一些。
船行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四周浓雾陡然涌起。
就连月光都只是隐隐约约能透进来几分,相邻船只的灯笼都变得模糊。
“浓雾比图谱记载提前了两个时辰……”
徐渊辰眉头紧锁,手指紧紧地抓住船身。
随着老沈发出一长一短的口哨,这是警戒减速的信号。
所有船只减缓速度,几名号手打起旗语,在高处比画方向。
“掌舵的都给我精神点!别靠得太近!”
“队形散了,命也会散!”
老沈的声音如同洪钟一般响起,震得一众水手们纷纷清醒了几分。
“咕咚——”
一声低沉的水响从不远处传来,仿佛某种巨物在海面下游弋。
紧接着,远处一艘船忽然剧烈晃动,伴随着木板碎裂的声音。
“撞上礁了!”
那船上的水手高声喊道,语气中尽是惊慌:“快撤桨,快撤——”
雾气中,只见一艘渔船侧翻,船头卡在暗礁间,水手惊叫不断。
“稳住!不要乱划——”
老沈皱着眉头低声呵斥道,连忙安排主船靠拢援救。
但因为浓雾蔓延,其他船只一时不敢贸然靠近。
阿良握着船舵,神色中尽是惊疑不定,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滑落。
“娘的,这片区域没标礁,怎么会……”
他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些许慌乱。
虽然在一众年轻水手中,他也算得上是有两把刷子,但终究是经历的少。
前几次出海也都十分顺利,头一次遇到这种意外情况,难免会有几分不安。
“有回涌暗流。”
就在此时,徐渊辰却突然开口,语气不大却极其冷静:“听潮声就知道,这里有一片浅层浮石带,正好被涨潮潮头反推,方向变了。”
听到他这话,阿良不由得一愣,下意识地开口问道:“你说什么?”
“右偏十五度,顺潮带走,不然我们也是下一个撞船的。”
“你……”
阿良询问的话未说完,主船上老沈已下令:“小三、小五号向右偏转!”
这说明老沈已察觉暗流,印证了徐渊辰的判断。
“都听他的——右偏,缓转!”
意识到这一点,阿良咬了咬牙,低声开口喊道。
“快快快!撑住!”
船身随桨转动,却仍在晃动。
就在这时,一股突如其来的潮力从船底蹿起,整艘船猛然一震。
“快!拉左侧稳绳,防倾!”
徐渊辰暴喝一声,自己飞身扑去死死抓住船舷,竟硬生生地将要翻的重心压了回去。
“抓稳!稳住舵!”
随着一阵颠簸,船身终于恢复平衡。
海雾中传来一阵掌声与喝彩,是邻船水手们的声音。
“好家伙……这小子救了一船人啊。”
“刚才若不是他识得快,咱都埋鱼腹了。”
“等上了岸,老子要请他三大碗酒!”
“…………”
阿良满脸汗水混着海水,喘着气看着徐渊辰的背影,神色中流露出几分复杂。
过了许久,他这才低声骂了一句:“真他娘的硬茬。”
就算先前阿良看这小子再不顺眼,也不得不承认方才是他救了众人一命。
雾气开始退散,不少船只上的水手都朝着这边张望来,似乎是想瞧一瞧救了一船人的小子长什么样。
昨日还被看作笑话的徐渊辰此刻却成了救船于危难之中的大英雄。
阿良虽然心中已经服气了七八分,但却依旧嘴硬,默默扔给他一小包草药膏:“抹手上,别发炎。”
“谢了。”
徐渊辰淡淡一笑,心中只觉得一阵好笑。
眼瞧着最惊险的一段海域过去,船队也抵达了他们一开始选定的捕鱼点。
“到点儿了。”
老沈站在主船船头口中叼着烟杆,微微眯起双眼掐指一算:“这时候撒网最合适。”
不一会儿,船队便按老沈的指令分散成数个小组,各自下锚定船。
“准备好了吗?”
阿良一边卷起袖子,一边抬眼看向徐渊辰,一副雄心壮志的模样。
“没问题,我这儿随时可撒。”
徐渊辰点了点头,上前两步站在船头,肩膀一沉,便将渔网扛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