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深处,尘埃落定。
狂暴的能量乱流终于平息,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死寂与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
碎石堆叠,原本就阴森的洞穴此刻更像是一片狼藉的修罗场。
古白静静地盘坐在一块相对完整的岩石上。
他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听到了牛悟道的话。
没有多余的言语,牛悟道转身离开去取功法。
片刻死寂。
“恩公?”
一个带着颤抖却又饱含巨大喜悦与敬畏的声音,小心翼翼地打破了沉寂。
翠兰直到确认那噬魂宗的恶魔王泉彻底魂飞魄散连渣滓都没剩下,才敢挪动脚步进来。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狼藉的地面,碎石和骨屑硌得她生疼也浑然不觉。
当她终于看清坐在那里的古白时,泪水瞬间决堤。
眼前这具骷髅黑衣破碎不堪,多处骨骼甚至能看到细微的裂痕,尤其是右臂的臂骨,一道深可见骨的焦黑痕迹触目惊心。
他身上萦绕的幽冥灵气都显得稀薄飘摇,仿佛风中残烛,与方才战斗中那如同鬼魅死神般的身影判若两人。
他不再是那个冷酷的杀神,而更像是一件被暴力蹂躏后勉强拼凑起来的残破器物。
“恩公——!”
翠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扑腾一下重重跪倒在古白面前,额头毫不犹豫地狠狠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咚!咚!咚!”
接连三个响头一下比一下重,洁白的额头上瞬间红肿一片,甚至渗出血丝。
但她毫不在意,巨大的感激与解脱感如洪流般冲刷着她的身心。
“恩公在上,恩公再造大恩,翠兰永世不忘。”
她抬起头,泪水混着额头的血水滑落,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带着刻骨的恨意与重获新生的狂喜。
“那恶贼王泉他辱我虐我,视我为猪狗,将我囚禁在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整整三年,三年啊,每一天都是地狱。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直到魂飞魄散也逃不出他的魔掌…”
她泣不成声,身体剧烈颤抖,过往的绝望画面让她几欲崩溃。
“是您,是您斩了这恶魔,替我报了血海深仇,此恩此德比天高比海深,翠兰心中喜悦无限,只求能报答恩公万一,为奴为婢结草衔环,纵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恩公但有差遣,翠兰万死不辞!”
她再次伏低身体,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却又透着一种斩断枷锁后的决绝。
古白平静地注视着她,没有因为她的激动和誓言而产生丝毫波澜。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破损的颈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不必。”
“我与牛兄有约在先,他付灵虚步为报酬,我助他斩敌,目的已达,交易两清。”
他的话语简洁,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死战对他而言真的只是一场交易。
一场用命去搏但终究完成的契约,报酬到手因果即了。
他不习惯,也不需要额外的情感牵连或负担。
这份冷漠与他骷髅的身份一样透着非人的疏离感。
翠兰愣住了。
她想过恩公可能不屑,可能拒绝,但没想到会如此直接而彻底。
那冰冷的话语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她部分沸腾的热血,却也更清晰地映照出这位骷髅恩公的本质。
他并非慈悲为怀的圣人,更像是一个遵循自身规则的行者。
这反而让她心中那份敬畏更深了。
“恩公…”
翠兰抬起头,泪水依旧在流。
眼神中的狂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感激与理解。
“翠兰明白了,恩公高义,不图回报,但此恩翠兰铭记于心,永不敢忘,他日若恩公有用得着翠兰的地方,天涯海角,刀山火海,只需一言。”
她不再提为奴为婢,但那句承诺却更加掷地有声。
她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这才缓缓起身,退到一旁不再言语。
只是用那双饱含复杂情绪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古白。
就在这时,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牛悟道那魁梧如山的身影出现在洞穴入口。
他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身上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气息有些萎靡。
他手中极其郑重地捧着一物。
那并非普通的书册或卷轴,而是一枚约莫巴掌大小通体流转着温润青光的玉简。
玉简表面布满了玄奥莫测的银色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流淌变幻,偶尔逸散出几缕难以捕捉的仿佛能融入虚空的奇异波动。
仅仅是捧在手中,牛悟道周围的空气似乎都产生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扭曲,仿佛光线都要绕道而行。
这正是他承诺的报酬,灵虚步!
这一部以诡异身法著称的上乘步法传承。
牛悟道走到古白面前身躯微微前倾,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恭敬。
他将那枚承载着无上秘法的玉简,小心翼翼地双手平举递到古白面前。
“古兄弟幸不辱命,此乃灵虚步传承玉简,请你收下。”
他顿了顿,巨大的牛眼中满是感激与后怕:
“今日若非古兄弟神威,我老牛和翠兰妹子怕都要交代在这恶贼手里了,此恩我老牛也记下了,日后古兄弟但有差遣,老牛这条命,你随时拿去。”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牛妖的耿直与重义展露无遗。
古白的视线在那枚散发着玄奥波动的青色玉简上聚焦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从那玉简中传来,与他体内消耗殆尽的幽冥灵气似乎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鸣。
疲惫感依旧如潮水般侵蚀着他每一根骨骼,但灵魂的深处却仿佛点燃了一丝新的微光。
他缓缓抬起那只布满裂痕的骨手。
动作有些滞涩,显然刚才的战斗透支太过巨大。
冰冷的指骨轻轻地接过了那枚承载着未来可能性的灵虚步玉简。
入手微凉,玉简上的银色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他指骨间流淌,传递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道韵。
这下以后起码有了逃命的手段,古白心中一喜。
牛悟道见古白收下玉简,心中巨石落地,巨大的疲惫感再也压制不住。
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找了个稍平整的角落,靠着冰冷的岩壁,几乎是瞬间沉重如闷雷的鼾声便响了起来。
翠兰见状默默地挪到离牛悟道稍近的地方,抱膝坐下,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定在古白身上。
眼神复杂,充满了感激。
她知道,恩公的状态极差,需要绝对的安静。
洞穴内,只剩下牛悟道的鼾声和幽冥灵气缓慢汇聚时发出的细微呜咽。
古白盘坐不动,如同亘古不变的雕塑,但他的全部心神都已沉入指尖那枚小小的青色玉简。
不再犹豫,他收敛灵魂将其压缩至最核心最凝练的状态。
一缕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的意念直接被牵引而出,如同最纤细的探针,小心翼翼地探向那流转着银色纹路的玉简表面。
接触的瞬间并没有声音,但在灵魂深处炸响了一声洪钟大吕。
古白的意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抓住猛地拽离了昏暗的洞穴眼,前不再是碎石与血腥,而是一片光怪陆离的奇异空间。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前后左右。
无数道银色的流光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在无尽的虚空中疯狂穿梭缠绕,断裂又重生。
它们时而拉伸成贯穿视野的漫长隧道,时而又瞬间坍缩成微不可察的光点。
它们编织出繁复到令人目眩神迷的几何图案,又在下一刻崩解成一片混沌的星云漩涡。
空间在这里失去了固有的形态,时间和距离的概念被彻底颠覆,只有关于本身的原始道韵在狂乱地奔涌。
混乱无序却又蕴含着空间挪移的无上法则。
这便是灵虚步传承玉简所蕴含的初始道韵空间。
它并非循序渐进的文字口诀,而是直接将修炼者的意识抛入这空间法则的乱流之中,让其以灵魂去直接体悟捕捉那遁去的一线玄机。
这方法霸道而又凶险,对灵魂强度和空间亲和力要求苛刻到极致。
悟性不足者意识瞬间就会被撕碎,灵魂孱弱者迷失其中便是永恒的沉沦。
古白凝聚的意念在这片狂暴的空间乱流中渺小得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
混乱的空间之力如同亿万把无形的利刃疯狂撕扯着他的感知。
无数银光幻化的幻象冲击着他的意识,强烈的眩晕感和空间错位感如同重锤狠狠砸向他本就虚弱不堪的灵魂核心。
“哼,不能理解全部,那就抓住一点!”
古白将所有意念收缩凝聚,如同淬炼到极致的幽冥飞刀,死死锁定住其中一道相对清晰正在进行着一种短促而规律闪烁的银色流光。
那道银光每一次闪烁都并非直线位移。
它更像是在空间这张布帛上精准寻找一丝微小的褶皱,然后利用这褶皱的弹性,将自己瞬间弹射到另一个位置。
闪烁前,空间会产生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
闪烁瞬间则引动一股独特的超越常规速度的法则波动。
古白的意念疯狂地追踪着这道银光的轨迹,感受着那空间涟漪的韵律,模拟着那法则波动的频率。
每一次意念的模拟尝试都如同在惊涛骇浪中强行搭建一座脆弱的桥梁。
失败!
空间乱流狂暴的反噬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灵魂上,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和更深的虚弱感。
但他毫不动摇,失败不过是数据收集的过程。
调整参数重新模拟,再失败再次调整。
他的灵魂如同瀑布下的巨石,承受着一次次冲击,在剧痛与虚弱中以非人的意志力死死支撑,不断修正着意念模拟的轨迹和韵律。
时间在这片意识空间里失去了标尺,或许是弹指一瞬或许已过数刻。
就在古白的灵魂摇曳得如同风中残烛,那道被锁定的银光轨迹即将再次隐没于狂暴乱流深处。
“就是现在。”
古白精准地捕捉到了那道银光闪烁前最关键的一刹那,感受到了一丝无比清晰的空间褶皱的律动
狂乱的风暴中终于捕捉到了那一缕指引方向的的灯光。
没有丝毫犹豫,古白凝聚起灵魂中最后残存的所有意念力量,模仿着那道银光的轨迹和捕捉到的空间褶皱律动,猛地向着玉简空间与现实洞穴岩石之间的一个无形的点上狠狠一踏。
嗤啦——!
一声仿佛薄纱被撕裂的异响在古白盘坐的岩石位置骤然响起。
现实中的古白猛地一震。
只见他原本盘坐的位置,空气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荡漾开一圈圈急促扩散的的涟漪。
涟漪的中心,他的身影瞬间变得模糊透明,仿佛由无数细碎的光点勉强维持着轮廓,下一刻就要消散。
而在距离他原本位置仅仅三尺之外的左侧空地上,一道极其黯淡的灰色雾气勉强勾勒而成的古白虚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骤然浮现。
这虚影淡得如同晨曦初露时的残梦,轮廓模糊五官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盘坐的姿态。
它只存在了不到十分之一个刹那,短得连翠兰眨眼的功夫都不到便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啵的一声,无声无息地溃散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成功了。
虽然只是一道转瞬即逝的残影,
虽然挪移的距离短得可怜,只有区区三尺,虽然虚影的存在时间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虽然灵魂核心传来的剧痛提醒着他这次尝试代价的巨大,但这确确实实是空间挪移的雏形。
这是灵虚步最基础也最核心的奥义——虚影步的初次显现。
这一次尝试榨干了他灵魂中最后一丝可用的意念之力。
骨骼上的裂痕,传来阵阵更加清晰的刺痛。
古白毫不在意,他细细回味着刚才那短暂到极致的一瞬,那感觉玄妙无比。
他刚刚欺骗了空间本身,在空间法则允许的某个极其微小的薄弱节点进行了一次极其短暂的位置置换,无声无息无迹可寻,这种移动方式简直是为保命量身定做。
灵魂中,关于那道银光闪烁的空间褶皱韵律变得更加清晰。
他再次将意念沉入玉简空间,这一次不再盲目地追逐狂暴的乱流,而是如同精准的猎人,将感知牢牢锁定在那些与虚影步韵律相近的银色流光上。
狂暴的空间乱流依旧存在,排斥感依旧强烈,但在古白那高度聚焦的感知下,目标区域似乎变得稍微清晰和稳定了一丝。
他开始尝试更细致地解析模拟巩固这种感觉,在惊涛骇浪中试图牢牢抓住那根属于自己的救命绳索。
时间在专注的修炼中无声流逝。
洞穴外已是星斗满天。
牛悟道的鼾声如同低沉的鼓点,在洞穴中回荡,翠兰抱膝坐在角落眼皮沉重,却强撑着不敢完全闭上,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过那具沉浸在修炼中的那具骷髅。
她看不懂那玉简上流转的银色纹路意味着什么,也看不到古白意念在空间乱流中的挣扎,但她能感受到空气中偶尔传来的空间波动,以及古白灵气光芒时明时暗的变化。
古白完全沉浸在空间法则的奥妙之中。
他反复尝试着引动那微弱的空间褶皱催动虚影步。
每一次意念的凝聚与引动,都伴随着灵魂核心一阵剧烈的抽痛和强烈的眩晕感。
他如同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在万丈深渊的边缘小心翼翼地迈出每一步。
每一次微小的进步都建立在无数次失败和魂火透支的痛苦之上。
但每一次虚影的成功闪现,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变化,都如同甘泉一样滋养着古白心里那份对力量的渴求和对生存的执着。
不知进行了多少次尝试,当古白再次引动意念进行虚影步模拟时,这一次的空间涟漪明显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他盘坐位置的空间扭曲感也更强,在距离他本体约莫三尺半的右前方,一道轮廓清晰古白虚影如水中的倒影般骤然浮现。
那虚影的指骨甚至隐约做出了一个托着玉简的动作,然后才缓缓消散。
虽然依旧微乎其微,但确确实实是进步。
对空间褶皱的感知更清晰了引动更顺畅了,挪移的距离和虚影的稳定性都略有提升。
更重要的是,在这几十次近乎自虐般的尝试中,古白的灵魂深处对空间本身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亲和感。
这种亲和感并非能量,而是一种玄之又玄的适应力。
它让后续的意念凝聚似乎更容易了一丝,空间乱流的排斥也减弱了一丝。
“这灵虚步果然玄妙……”
古白意识到,这部功法带给他的好处绝不仅仅是逃命那么简单,它打开了一扇通往更高层次法则的大门:空间法则的领悟。
哪怕只是最粗浅的入门,也足以让他在未来的修行道路上拥有远超同阶的视野和可能性。
无论是战斗中的诡异突袭还是探索秘境时的穿行无碍,都蕴含着无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