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白是骷髅,能和别人交流其实是因为灵魂层面的共振。
而尹忠武能听见但他听不见的磨牙声,说明发出声音的那玩意儿根本没有灵魂!
“白哥,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旁边的尹忠武反而因为过度惊吓,没了刚才那种歇斯底里的崩溃。
古白的声音压得极低:
“有蹊跷,你爹在这个密室里养了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尹忠武的脸瞬间惨白如纸,想不到老爹都走到这一步了吗,从前那个为民请愿的知府只存活在他的记忆中了。
古白“噗”一声吹灭了手中唯一的火把。
“跟紧我,早知道不带你下来了,大拖油瓶!”
古白叮嘱道,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
尹忠武整个人都瘫了,手脚并用在地上爬,死命揪着古白后腿裤叫上那条布带子。
周围那声音越来越瘆人。
叽叽咕咕!噗嗤噗嗤!
像是无数张嘴在疯狂撕肉。
浓得化不开的尸臭混着血腥气,直往天灵盖里冲,呛得人肺管子都要炸了。
就在两人即将拐过弯角的瞬间,古白猛地顿住,一把将烂泥般的尹忠武死死摁在石壁上。
“怎么了,白大哥。”
黑暗中的尹忠武看不清前方的状况,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你好好看看前面的场景。”
古白指尖点起一点骨火。
后面的通道豁然开阔,现出一个地下溶洞。
一条粘稠的黑色尸水从中流过,恶臭扑鼻。
河两岸的浅滩,石缝,甚至洞顶垂下的钟乳石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一种东西:长着脸的烂泥!
那根本不是烂泥,而是尸骸的聚合物。
小的如猫狗,大的半人高。
身体完全由腐烂的尸块和融化内脏胡乱拼成。
无数张布满利齿的口器在它们身体各处疯狂开合,撕咬着河里的腐尸残骸,甚至互相撕咬吞噬。
粘稠的尸油脓血随着蠕动不断滴落,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整个溶洞就是一个巨大的养蛊场。
尸臭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直钻鼻腔,冲上脑髓!
“呃…呕哇——!”
尹忠武再也忍不住,胃里翻江倒海,“哇”地一声,秽物混着胆汁狂喷出来,溅了一身。
不用想他也知道这一定是他爹干的好事,这么大范围的尸河,不知道害了多少条人命。
古白强压下意识深处传来的强烈不适感,迅速观察。
这些尸泥怪大部分沉浸在疯狂进食中,并没注意到两人的到来,但数量实在太多了。
溶洞对面,尸水河上游方向,有一丝亮光,尹知府估计就在前方。
“忠武。”
古白吩咐道:
“待会我掩护你,你只管往前冲,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要回头。”
尹忠武用尽全身力气点头,牙齿咬得咯咯响。
古白不再废话,全身铜骨嗡鸣。
这一次,他毫无保留,双手掌心同时向前一推!
“轰——!!!”
两道能焚灭一切的恐怖火柱,如同两条白色炎龙从他掌心狂啸而出,狠狠撞入溶洞中心的尸泥怪群中。
“叽嗷——!!!咕噜噜噜!!!”
无法形容的凄厉惨嚎的声音瞬间爆发。
被骨火直接命中的尸泥怪,像丢进热油的冰块般剧烈沸腾炸裂。
腐肉和燃烧的尸油如同暴雨般四处飞溅。
所有尸泥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火焰惊得疯狂。
它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本能地向远离火焰的方向疯狂拥挤。
“跑!!!”
古白一声炸雷般的历喝,同时疯狂催动骨火,形成一道不断向前推进的火墙,在汹涌的尸泥怪潮中犁开一条狭窄的通道。
尹忠武爆发出有生以来最快的速度,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他感觉脚下踩到的不是石头,而是无数滴落着粘液的断手或肠子。
这些东西试图缠住他的脚踝把他拖走,可又惧怕那道火焰。
“滚开!啊啊啊!”
尹忠武挥舞着不知哪里捡来的半截腿骨,疯狂地砸向那些试图靠近他的尸泥怪,状若疯魔,只知道朝着那点微弱的光源玩命狂奔。
古白紧随其后,维持着狂暴的骨火开路。
短短十几米的距离,如同跨越地狱。
尹忠武狠狠撞在对岸一块相对干燥的石壁上,然后瘫软在地,剧烈地干呕,连胆汁都吐不出来了,只剩下身体不受控制的剧烈抽搐。
古白一个翻滚越过最后几米,落地瞬间回身,双掌骨火再次喷涌,将追得最近的几只尸魔彻底烧成灰烬。
他体内的灵能剧烈消耗,储存的火属性灵气全部用完。
溶洞里的其余的尸泥怪被骨火的余威和同伴大量死亡震慑,暂时停止了冲击。
只是隔着燃烧的尸油和焦黑的残骸,用眼睛死死盯着对岸的两人,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
密室入口,两人瘫在冰冷的石地上,尹忠武大口喘气。
古白警惕地扫视着这条甬道。
甬道尽头,一扇厚重的的石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那点昏黄摇曳的光芒。
“这儿应该到头了吧。”
古白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指了指那扇仿佛通往地狱深处的石门。
“你爹就在门后面?”
他看向尹忠武。
尹忠武艰难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嗯”声,手指死死抠进地面的碎石里。
两人强撑着站起来,古白拦住了尹忠武。
“要不你别进去了吧,我一个人就成。”
“你是怕我接受不了落差,看到门里不是黄云城知府,而是一个吸髓敲骨的妖怪?”
“放心,看到外面那一幕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爹已经不在了。”
尹忠武背过身去,只是仰起脸,声音平静。
他指向那条尸河。
“都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些…人,或许也是谁的父母,又或是谁的子女,可我爹他哪里把他们当做人来看?”
“不说做官,恐怕他连做人的良知都丢掉了,他不是我的父亲,更不是黄云城的父母官。”
“如果上天真的代表正义的话,这一次,我选择替天行道!”
“行,一起来吧,我认可你了。”
古白深深看了他一眼,这家伙看起来流里流气的,想不到思想觉悟这么高。
两人合力,沉重的石门被缓缓推开。
“嗡——”
一股极其低沉,含混扭曲的诵经声瞬间涌出。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用砂纸摩擦着喉咙挤出来的。
时而尖锐刺耳如同鬼啸,时而低沉粘稠如同恶魔呓语。
在这诡异的诵经声里,还夹杂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吮吸声。
那不正是城外那个老和尚念诵的经文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瞬间蔓延至古白全身。
这门后的东西,绝对比外面那些尸泥怪恐怖百倍。
古白看向尹忠武,用眼神示意他退后,自己则一手蓄力血骨手,另一手蓄力幽冥噬影。
扭曲的诵经声和吮吸声戛然而止。
“嗬,忠武,你来了。”
一个披着七彩袈裟的身影转过头来,脖子发出令人头皮炸裂的骨裂脆响,整个脑袋竟硬生生拧转了一百八十度。
一张灰败如墓穴裹尸布的脸,正正怼到两人眼前。
本该四十多岁的尹天德,此刻形如枯槁的七旬老叟。皮肤死灰,眼窝深陷,里面一片空洞的漆黑,不见丝毫眼白。
“爹,你……你竟变成这样了?!”
尹忠武目眦欲裂,捶胸顿足。
尹天德没有在意儿子的反应,干瘪的嘴唇蠕动着,声音嘶哑:
“忠武,这位是你的朋友吧,看起来也不简单啊。嗯……嗯?你的身上怎么会有沉檀烬的味道。”
古白直言道:“城外破庙的老和尚给的。”
尹天德那死灰的脸上竟扯出一丝诡异的笑意:
“奥,是乙卯大人啊,那你很幸运。”
“什么乙卯?”
古白追问。
尹天德笑着回道:
“那是我们饲窍宗的长老之一,这几年不问世事,他肯给你沉檀烬,说明你小子福缘不浅啊,怎么样,要不要投入我们圣宗门墙?”
“你老爹还是个邪教分子啊?”
古白凑到尹忠武耳边悄悄说。
尹忠武茫然摇头,显然对父亲的另一面一无所知。
“爹,外面的那些东西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你还是个朝廷命官吗?”
“哈哈哈,当官有什么好的,修仙才是正道啊儿子,来来来,到爹这里来,我给你个好东西。”
他枯枝般的手从袈裟下伸出,掌心托着一个金灿灿,微微搏动的小东西。
一个金色胎盘!
“饲窍,饲窍……不饲血肉,何以得道?”
尹天德的语调陡然狂热:
“天道不公,庸碌凡人,终其一生也叩不开仙门,但我饲窍宗宗主有大神通,创此无上妙法,令我等凡胎,亦可登仙途!”
“所以这就是你拿那么多人命练成的东西?”
话说到这份上,古白也猜到了事情的大概。
“是的,这就是成仙的方法啊,法窍,只要吃下去,任何人都可以修仙,而代价只是淘汰掉那些没有能力的普通人,此等伟业,唯我宗主方为真神!”
他托着那搏动的金胎盘,如同捧着圣物,一步步向尹忠武挪近:
“爹已饲养两窍,来,儿子,只要你吃下他,我们父子二人都可以成仙,活在宗主构建的新世界里。”
“我才不,你……你简直不可理喻,我要和你断绝父子关系!”
尹忠武怒吼道。
“所以,那个吕寨主也是做了和你一样的事,才众叛亲离,连手下都嫌弃他不是个人。”
古白冷笑一声。
“聪明,真是聪明,你这小子,果然有几分胆识。”
尹天德停下脚步,黑洞洞的眼窝看向古白,嘶哑的声音里带着赞赏。
“刚才只是展示了一下智慧而已,胆魄现在才要显露呢!”
古白一记血骨手直攻尹天德面门,想趁他没反应过来之时先下手为强。
“狂妄!”
尹天德一挥袖口就弹开了古白蓄力已久的攻击。
“我可是灵息九品,你凭什么敢对我动手。”
“尹忠武,你这个老爹不仅脑子不好,嘴皮子也硬。”
古白这时候还不忘朝尹忠武打趣。
“白哥我求你了,这时候就别取笑我了。”
尹忠武用近乎哀求的口气说道,他好不容易才从大义和情义之间做了取舍,哪还有半分开玩笑的心思。
“再来尝尝这招如何!”
古白右手一挥,数道暗影刀气飞出,直击尹天德,这正是他新学成的幽冥噬影。
“都是些不入流的把戏而已。”
尹天德任由攻击落到袈裟上,那袈裟居然像活物一样将刀气尽数吞噬,丁点不留。
“这袈裟果然不俗,居然还有这种功能。”
古白心中直呼棘手。
这还是他第一次碰见比自己境界高的对手。
“让你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仙家法术。”
尹天德将手中胎盘小心翼翼地放在蒲团上。
“万——千——骷——髅——咒!”
随着他几个字如同炸雷般吐出,整个密室骤然阴风怒号。
地面,墙壁,甚至虚空中,密密麻麻的惨白骷髅头凭空浮现。
它们空洞的眼眶燃烧着幽绿的磷火,下颌骨疯狂开合,发出令人头皮炸裂的“咔哒咔哒”声。
视野所及,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全是疯狂开合的惨白骷髅头。
那“咔哒咔哒”的骨头撞击声汇聚成一片死亡的海啸,带着刺骨的瞬间将古白淹没。
“都是一个种族的,大哥们给点面子啊。”
古白被骷髅头包围着,不断被攻击。
“砰砰砰砰砰——!”
密集到令人窒息的撞击声如同暴雨击打铁皮。
无数燃烧着磷火的骷髅头悍不畏死地撞在古白的铜骨上,每一次撞击都爆开一团阴冷的绿火,炸得古白魂火摇曳,骨骼剧震。
衣服早就被炸的粉碎,铜骨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坑坑洼洼。
“你们这些家伙还没完了,幽冥噬影——散!”
古白左手艰难地挥出,数道黯淡的暗影刀气勉强成型,射向扑得最近的几颗骷髅。
刀气划过,几颗骷髅应声碎裂,但这微弱的反击如同杯水车薪,瞬间就被后面无穷无尽的骷髅填补。
更多的骷髅绕过刀气,如同跗骨之蛆,撞击着他身体的其他部位。
“难道要就这么结束了吗,我不甘心!”
古白的意识逐渐模糊。
“住手!”
一阵爆喝声传来,尹忠武拿起了蒲团上的胎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