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骁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一张张饱含期待、激动、乃至有些茫然的脸庞。
他看到了周通紧握的拳头和眼中的血丝,看到了卢楷脸上未愈的刀疤和此刻的凝重,看到了沈千帆紧抿的嘴唇,看到了夏清荷眼中跳跃的火焰,也看到了周倩怡那沉静目光下隐藏的忧虑,更看到了无数普通百姓眼中那历经苦难后对安宁最深的渴望。
秦骁猛的抬手,指向脚下这片染血的土地,
“我们用刀枪,用血肉,埋葬了金帐狼国两万铁骑!北境不是他们予取予求的牧场!”
人群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夹杂着对昨日辉煌的激动和对逝去袍泽的悲怆。
秦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开天辟地的决绝:“金帐狼骑,仗其来去如风,侵我疆土,戮我子民,已有百年!此患不除,北境永无宁日!”
他猛地转身,指向身后那片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苍茫辽阔的北境大地,手指划过远处隐约的山峦轮廓:
“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永远被动挨打,绝非上策!今日,我秦骁,在此立誓!”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闪电,扫视全场:“我们要筑一道墙!一道依托燕然山、黑石岭、鹰嘴涧等天险,在要冲之地拔地而起、绵延万里的雄关巨防!”
秦骁的声音如同奔雷,带着席卷天地的气势:
“此墙筑成,便是我北境万世不移之基!进可出塞扫荡,犁庭扫穴!退可凭险据守,保境安民!”
“此墙,名为长城!”最后两个字,秦骁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震四野!
“落基石!”老石匠李三爷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老泪纵横。
秦骁不再多言,他大步走到那块镌刻着“永镇北疆”的巨石旁。
早已准备好的粗大绳索套在巨石上,数十名精壮的北府兵齐声发力!
沉重的玄武岩基石,在绳索的牵引和无数双饱含希望与力量的手臂支撑下,缓缓离开坑底,一寸寸沉入那象征根基与未来的深坑之中!
“轰隆!”
一声沉闷却无比坚实的巨响,大地似乎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基石稳稳地落定,那四个殷红的大字,如同不屈的脊梁,深深扎根在北境的冻土之上,直指苍穹!
“长城起!永镇北疆!”万民呼应,声浪如潮,久久回荡在鹰嘴岭的群山之间,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开端。
清远县衙的议事厅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初春的寒意,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凝重。
巨大的北境舆图铺在中央的长案上,上面山川河流、关隘城池标注清晰。
周倩怡的声音清脆而条理分明,她纤细的手指划过账册上几行关键的数字,
“鹰嘴岭一战,缴获可用战马一千七百余匹,兵甲器械可武装三千人,金银细软折价约白银四十万两。”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秦骁,又扫过众人:“长城工程浩大,俘虏苦役虽省人力,然其口粮、监工耗费,工程所需之石料、木料、铁器、民夫工钱,每日皆是海量支出。仅靠抄没所得与过往商税,支撑此等规模工程,至多支撑半年。”
周通眉头拧成了疙瘩,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刀柄,仿佛想砍掉这烦人的数字,“他娘的,半年哪够?那墙影子还没见着呢!”
姚广孝枯瘦的手指缓缓捻动紫檀佛珠,声音如同古井不波:“周姑娘所言切中要害。筑城乃百年大计,耗资巨万,若无开源活水之长效财源,终是空中楼阁。”
周倩怡深吸一口气,从文牍中抽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墨迹犹新的章程:
“主公,诸位。此乃盐铁专营、榷酒征税之细则。欲解燃眉之急,并奠长城之基,唯此一途!”
“盐铁专营?”卢楷和沈千帆同时低呼出声,脸上都露出凝重之色。
周倩怡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清远、河西郡,又划向更广阔的北境,
“盐,乃民生必需,一日不可或缺!铁,乃农具兵戈之源,国之命脉!以往,此二项多被地方豪族、私商把持,利入私囊,朝廷所得不过十之一二,且良莠不齐,私盐劣铁充斥市面,坑害百姓!”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由官府设盐铁转运司,统一掌管盐井开采、铁矿冶炼、铁器铸造!严禁一切私盐、私铁流通!违者,抄没家产,重刑惩处!”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此举仅盐利一项,若推行得法,年入百万两白银并非虚言!足可支撑长城工役及大军粮饷!”
议事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被周倩怡描绘的蓝图和其中蕴含的巨大利益与风险所震撼。
“好!”秦骁眼中精光爆射,“此策切中要害!盐铁之利,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更用于永镇北疆之长城!正当其时!”
他看向周倩怡的目光充满了赞赏与信任:
“倩怡,此专营之策,由你全权统筹!设立盐铁司,招募可靠人手,制定详细规章,务必尽快推行!”
“倩怡必竭尽全力!”
周倩怡肃然领命,眼中闪烁着被信任和重任点燃的光芒。
姚广孝缓缓睁开半阖的眼,目光却并未落在盐铁章程上,而是投向了舆图上河西郡的西南边界。
他那低沉的声音如同警钟,打破了厅内因盐铁专营而稍显振奋的气氛:
“盐铁专营,乃刮骨疗毒之猛药,触动豪强根本,必有反噬。然眼前另有一患,迫在眉睫,更甚于豪强之怒。”
禅杖的锡环发出清越却冰冷的撞击声,杖头稳稳地点在舆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上河西郡与朝廷实际控制区接壤的界碑位置。
姚广孝的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寒意,
“朝廷新任命的铁壁关总兵霍不及,奉女帝与霍不疑之命,所征召操练的五万新军其前锋斥候,出现在我河西郡界碑之外三十里处。其意,不言自明。”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重地汇聚在那根禅杖所指之处。
长城的第一块基石刚刚沉入冻土,盐铁专营的利剑方才出鞘,而来自南方的巨大阴影,已悄然迫近河西郡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