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城西,陆文轩的丞相府邸素来以清简著称。当一身黑色斗篷、风尘仆仆的李言在赵伟的引领下,避开耳目,悄然从后门进入书房时,陆文轩正对着一盘残局枯坐,眉头紧锁,显然也被满城的风雨搅得心神不宁。
“殿下?!”陆文轩看到李言,惊得立刻起身,随即压低声音,“您怎可此时来此?外面…”
“陆相!”李言打断他,一把扯下斗篷,露出沉凝如水的面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急切,“事态紧急,危如累卵!谣言如刀,证据链断!本王已无退路!请陆相看在先父面上,看在天下寒门士子、无辜将士遗属的份上,助我一臂之力!”
陆文轩看着李言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的双眼,心中一凛,已知事态比他想象的更糟。他挥手屏退左右,关上书房门:“殿下请讲!老臣…力所能及之处,绝不推辞!”
李言语速极快,将京都卫军饷巨额亏空、十年虚报阵亡冒领抚恤、关键证人被灭口、户部存档被焚毁以及惠王散布谣言逼宫等情,简明扼要又惊心动魄地讲述了一遍。末了,他盯着陆文轩:“陆相!此案根深蒂固,牵涉惠王母族王家,户部兵部皆有其党羽!如今明面证据几被斩尽,常规查证已无可能!本王需要您动用您在寒门官员中的影响力,特别是户部、兵部中那些被王家排挤、郁郁不得志的中下层官吏!他们身处衙门,熟悉流程,知晓内幕!哪怕只是碎片化的信息、被忽略的细节、私下里的抱怨,对本王而言,都可能是撕开黑幕的利刃!”
陆文轩听得脸色数变,震惊、愤怒、忧虑交织。他万万没想到,军饷亏空背后竟隐藏着如此骇人听闻的贪腐和杀孽!更没想到李言处境已凶险至此!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殿下所言,若属实,乃动摇国本之巨蠹!老臣虽力薄,亦知大义!”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疾书。
“户部度支司有个员外郎,名叫**方谦**,景元十五年的进士,为人耿介,因不肯同流合污,屡遭钱有禄打压,管着最清苦的杂项核销。他或许知道一些钱有禄经手军饷拨付的异常流程和私下勾连的商号。”
“兵部武库司有个主事,叫**吴远**,精通算学,对器械损耗核验极严,因此得罪了孙德海,被边缘化。他手中可能保留着一些被孙德海强行压下、不予深究的异常军械损耗报告副本!”
“还有京兆府户房一个老书吏,**郑老栓**,管了三十年户籍文书。此人记忆超群,且对京都各坊人口流动了如指掌!景元十七年那批‘新增阵亡’将士的户籍…若真有大规模异常变动或集中‘销户’,他那里或许有蛛丝马迹!”
陆文轩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写下名字、职务和简短的评语及联络暗号,最后盖上了自己的私印。“殿下,这些人或清贫自守,或郁郁不得志,但对朝廷法度尚存敬畏之心,对贪腐深恶痛绝!殿下持老臣手书,以暗号相认,或可一试!但切记,务必隐秘!他们…冒的风险也极大!”
李言郑重接过那张薄薄却重逾千钧的素笺:“陆相雪中送炭,恩同再造!李言铭记于心!”他不再多言,深深一揖,重新裹上斗篷,如同融入暗夜的影子,迅速消失在丞相府的后巷。
就在李言拜访陆文轩的同时,京都西郊,气氛已如绷紧的弓弦!
“轰隆隆!”
沉重的铁蹄踏碎清晨的宁静。孟凡率领着三百名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骧龙卫铁骑,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西郊三号仓团团围住!长矛如林,弓弩上弦,冰冷的杀气瞬间冻结了仓库区!
“奉皇太孙殿下谕令!剿匪在即,清点京畿战备物资!接管西郊三号仓!所有人等,原地待命!擅动者,视为通匪,格杀勿论!”孟凡骑在高头大马上,声如洪钟,手中高举着李言的手令和兵部勘合(剿匪特批的临时权限文书)!
守卫仓库的兵丁和管事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懵了,看着那寒光闪闪的兵刃和骧龙卫冰冷的目光,无人敢动。
“放肆!谁敢在此撒野!”一个穿着绸缎、留着山羊胡的胖管事(王家远房旁支王福)气急败坏地从里面冲出来,指着孟凡的鼻子骂道,“这里是王记商行的产业!存放的都是民生物资!你们京都卫有什么权力强闯民仓?我要去户部告你们!去告御状!”
“民生物资?”孟凡冷笑一声,手中马鞭猛地一指仓库大门,“是不是民生物资,打开看看就知道了!给我砸开!”
“谁敢!”王福色厉内荏地尖叫,想用身体挡住大门。
“拿下!”孟凡毫不废话。两名如狼似虎的骧龙卫上前,一把将王福按倒在地,堵上了嘴。
轰!轰!
沉重的撞木狠狠撞击在包铁的大门上!几下之后,大门轰然洞开!
仓库内堆积如山的麻袋和木箱暴露在晨光下。孟凡带人冲了进去,挥刀劈开就近的几个麻袋——
哗啦啦!
黄澄澄的粟米流淌出来,颗粒饱满。
再劈开几个箱子,里面是码放整齐、散发着桐油味的簇新弓弩!弩臂上,赫然烙印着清晰的兵部武库司的标记!
旁边几个大箱子里,是成捆的崭新制式横刀!刀柄上,同样有着官造的印记!
甚至在一个角落里,还堆放着大量印有“京都卫监制”字样的崭新棉甲和帐篷!
“军粮!军械!被服帐篷!”孟凡拿起一把弩,看着上面的兵部烙印,眼中怒火熊熊,“王福!你还有何话说?你王家商行的民仓里,怎么会有兵部监造、供给京都卫的军械物资?说!是不是你们勾结贪官,倒卖军资?”
被按在地上的王福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全部查封!登记造册!每一粒粮,每一件甲,每一张弩,都给本王清点清楚!这些都是京都卫将士剿匪的血本!是铁证!”孟凡怒吼声响彻仓库。骧龙卫士兵们迅速行动,开始清点查封。
消息如同插上翅膀,瞬间飞回京都卫大营,也飞向了惠王府和皇宫。
当李言带着从陆文轩那里获得的希望和名单返回帅帐时,陈平也带着一身尘土和血腥气冲了进来,脸上带着狂喜和凝重:“殿下!西郊三号仓,果然有鬼!兄弟们清点出来了!光是崭新的制式弓弩就有三百张!横刀五百柄!棉甲八百套!还有上万石的粮食!上面全有兵部和京都卫的烙印!王福那老小子当场就瘫了!”
“好!”李言眼中终于闪过一丝亮光,这强行夺取的物资,虽不能直接证明军饷亏空,却是王家侵吞倒卖军资的铁证!
这就是是撕开黑幕的第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快步进来,呈上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普通信封:“殿下,营门外有人匿名送来此信,说是…关于剿匪的‘紧要消息’。”
李言眉头一皱,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纸,上面用极其普通、难以追查笔迹的字体写着一行字:
“无尽山脉,黑风寨。上月十七,王记商队运粮三十车,由管事王魁押送。寨主‘座山雕’,与王忠福管家王贵乃同乡。”
落款处,画着一个极其简略的、振翅欲飞的鸟形图案。
昌王李格的暗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