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装饰雅致、垂着淡青色纱帘的马车在云家门前停下。
车帘掀开,一位身着鹅黄襦裙、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在丫鬟的搀扶下轻盈地跳下车。
少女眉目如画,气质灵动,眉宇间与周正有几分相似。
只是少了病气,多了几分娇俏与好奇。
正是周老太爷的嫡亲孙女,周正的妹妹,周府大小姐周灵萱。
“爷爷!”周灵萱一眼看到院中的周老太爷,提着裙角快步跑了进来,声音清脆如黄莺。
“哥哥现在可好些了吗?”
她目光扫过简陋的院落,带着一丝新奇,但更多的是对家人的关切。
“萱儿,你怎么来了?”周老太爷看到孙女,脸上的凝重稍缓。
但随即又沉下脸:“胡闹!此地人多眼杂,你一个姑娘家……”
今日逃犯刺杀陆砚之事,还让他心有余悸。
“我担心哥哥嘛!”周灵萱撅起嘴,但看到祖父严肃的脸色,又赶紧乖巧道:
“哥哥怎么样了?听说是一位很厉害的大夫救了哥哥?”
她灵动的大眼睛好奇地看向柳芸娘。
柳芸娘连忙行礼:“民妇柳氏,见过周小姐。”
“正少爷他吉人天相,用了药,高热已退,应无大碍了。”
“太好了!”周灵萱拍手笑道,随即目光落在柳芸娘身上,带着一丝少女特有的狡黠。
“您就是柳大夫?”
“我早就听说了,您铺子里有种叫‘玉容香皂’的神奇东西,能让人沐浴后香喷喷的,好多夫人小姐都抢着订呢!”
柳芸娘一怔,没想到这位金枝玉叶的大小姐会提起这个,连忙应道:“小姐见笑了,不过是些乡野小物,登不得大雅之堂。”
“才不是呢!”周灵萱眼睛亮晶晶的:“我林姐姐用了之后,一直赞不绝口!”
“林姐姐家是做香料生意的,定不会看错。”
“她还说,这香皂不仅洁净力强,那‘独家定制’的香气更是独一无二,比熏香更自然持久!”
“她爹听了都动了心,觉得这是个极好的买卖,想问问柳大夫,愿不愿意把这香皂的方子…”
“嗯…或者合作的法子,跟他们家谈谈?林姐姐特意托我来问问,看您方不方便?”
柳芸娘心中一动。
卖香料的林家。
在江州乃至江南都颇有名气,若能搭上线,对云家来说无疑是条通天财路!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陆砚的房间,心中暗叹陆砚这“香皂”计划真是神来之笔。
不仅解了债务之危,后续的影响竟如此深远。
数日内,就已经给她带来了几百两银子的收益。
如今又给她带来了长期合作的商机。
她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承蒙林小姐和林员外看得起。只是眼下…”
她看了一眼周正房间的方向,又隐晦地瞥向陆砚房间,面露难色。
“家中多事,恐怠慢了贵客。待此间事了,民妇定当亲自登门拜访林员外,细谈此事。”
周灵萱也是聪明人,看出柳家似乎有难处,乖巧地点点头:“好呀好呀,不着急的!柳大夫您先忙。”
她又转向周老太爷:“爷爷,哥哥既然好些了,我们带他回府吧?府里伺候的人也周全些……”
周老太爷正有此意。
周正病情虽稳,但还需精心调理,云家条件简陋。
而且接下来还要配合陆砚“假死”,不宜久留。
他点头道:“也好,柳大夫,正儿后续用药…”
柳芸娘立刻将陆砚交代的后续调养方法详细告知:“青蒿汁还需至少再服三日,每日早晚各一次,份量减半。”
“待热毒尽退,可辅以清淡米粥调养,切忌油腻。”
“妾身稍后再开一剂清余热、扶正气的方子,让伙计给您按方抓药即可。”
周老太爷一一记下,郑重道谢。
待药备用齐全,他命周忠安排车辆,小心地将尚在昏睡的周正抬上马车。
周灵萱也向柳芸娘道了别。
临上马车前,还俏皮地朝柳芸娘眨了眨眼,示意香皂生意的事别忘了。
周家车马粼粼远去,带走了白日的喧嚣,却给云家留下了一片刻意营造的沉重死寂。
按照计划,周老太爷回府后。
会立刻命心腹之人,以极其隐秘的方式,开始在特定的圈层。
如府衙小吏常去的茶肆、周家旁支仆役聚集之地,悄然散布消息:
“听说了吗?云家那个赘婿,今日在药铺被一个逃犯刺伤,刀上有剧毒!”
“柳大夫拼尽全力,好像…好像还是没救过来…”
“是啊,周老太爷亲眼所见,出来时脸色难看得很,直叹气,说可惜了…”
“啧啧,刚娶了那么漂亮的媳妇,前几天就死过一次,这还没享几天福呢,又……哎!这命啊…”
“郑公子那边…怕是要有动静了吧?”
“那是必然了,恐怕明日就会上门提亲。”
“……”
这些流言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悄无声息地荡漾开去,目标精准地传向刺史府的方向。
而云家内部,则开始了紧张的“表演”。
柳芸娘和云仲卿强忍悲痛,指挥着云飞扬和沉默的云清霜,将家中所有鲜艳颜色的东西都收了起来。
门窗紧闭,只留一盏昏暗的油灯在陆砚房内。
柳芸娘更是“心力交瘁”,数次在院中“晕厥”过去,被云仲卿和云知微搀扶回房。
云知微虽有猜疑,但一开始完全被蒙在鼓里。
她只看到娘亲从药铺回来后的悲痛欲绝,看到父亲唉声叹气,看到家中陡然变得压抑死寂的气氛。
当她终于从母亲断断续续的哭诉中,听到“砚儿…怕是不行了…毒入心脉…就在今夜…”时,只觉得天旋地转。
整个世界仿佛都失去了颜色。
那个虽然陌生、却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用新奇点子化解云家债务危机。
甚至救下周家公子,刚刚让她心中升起一丝异样情愫的男子…就要死了?
因为保护她和这个家?
巨大的悲伤和自责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云知微淹没。
她想起他躺在棺材里挣扎坐起时的狼狈。
想起他面对郑元明时强装的卑微。
想起他在厨房专注炒菜的侧影。
想起他分析案情时的冷静眼神…
点点滴滴,此刻都化作锋利的针,狠狠刺穿她的心脏。
她跌跌撞撞地冲进陆砚的房间。